郑恩船队。
船队一路南下,最开始皆是顺风顺水。
沿途那些小国早就得了消息,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就站满了迎接船队的人。
有官员,有仪仗,有捧着各色贡品的侍从。
郑恩每到一地递上国书,那些国主们都是客客气气地迎接,生怕怠慢了这位大庆来的都督。
毕竟,这些国家离大庆近,都清楚那是个什么存在。
大庆海军横扫南洋,船队在他们的领海行驶,就像走在大庆的内海般肆无忌惮。
大庆的船又大又快,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土著看大庆战船不亚于看到UFO。
过了占城再往南,海面开始变得越来越开阔。
郑恩站在观台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问身边的傅谅:“前面是哪?”
傅谅看了一眼海图:“这个爪、爪,这个名怎么.......”
一旁的齐舫瞄了一眼,开口道:“爪(zhao),爪哇。”
“哦,爪哇。”傅谅挠了挠头,“这劳什子国家,起的名字怎么有点像犬名呢?”
郑恩哑然失笑:“到这里停一下,递上国书,再和当地人买些新鲜瓜果。”
两人拱手应诺。
这段日子下来,郑恩将船队管理得井井有条,使得傅谅、齐舫以及一众船长,不敢再因为其曾经的内侍身份而小觑。
次日,船队抵达爪哇。
站在旗舰上远远就能望见港口,和大庆比起来不算大,但比沿途那些小国的码头气派些。
岸边有兵卒站岗,还有官员模样的人在张望。
郑恩刚要下令准备靠岸,一艘小船已经驶了过来。
船上站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冲大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通译听了一会儿,转头对郑恩道:“大人,那是爪哇国的王子,说是亲自来迎接上国使者。”
傅谅在一旁笑了:“不错,这王子还挺懂事。”
郑恩开口道:“既是如此恭敬,我们也不能不讲礼仪,毕竟是一国王子,咱们去迎一迎。”
他顿了顿,看向傅谅和齐舫:“走,上礼船。”
一行人从永乐舰下来,换乘小船,登上一艘朱红色的礼船。
船身雕饰华美,旌旗飘飘,甲板上铺着红毯,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节的。
但礼船也有规格之分,这艘礼船的大小只能算是第三,爪哇王子还不配让郑恩高规格接见。
礼船缓缓向岸边驶去,离岸还有一里时,郑恩抬了抬手。
傅谅会意,当即让身后水手打出旗语。
身后,十余艘飞剪船悄然散开,呈扇形向岸边靠拢。
船舷一侧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头来,斜斜指向岸上。
阳光下铜炮泛着暗沉沉的光,甲板上火枪手列队而立,手中的火枪已经装好了弹药。
郑恩望着岸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毕竟人心难料,哪怕爪哇王子再恭敬,该有的警惕心还是要有的。
年轻的王子似乎没注意到那些炮口,他已经驾着小船回到岸码头上,踮着脚往这边望,身后的随从们也是满脸期待。
礼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郑恩当先走了下去,随后是一众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王子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
他走到郑恩面前,哇啦哇啦说了一句。
一旁的通译道:“大人,他问哪位是大庆使节?”
郑恩看着他,平静道:“吾乃大庆使节,船队都督。”
话音刚落,那王子眼睛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一把抱住郑恩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饶是郑恩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来了这么一出,也是让他有点懵。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嚎啕大哭的王子,抽了抽腿,却是没抽动。
直到旁边几个侍卫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人拉开。
王子被架着,却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有开始抽抽的迹象。
郑恩皱眉,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你可是有什么冤屈?”
那王子抹了把泪,开始哭诉。
他的话又快又急,夹杂着抽泣声,通译一边听一边翻译。
原来那爪哇老国王前两年病重,让其弟弟摄政。
其弟正值壮年,又有些手段,国内也算是一派祥和。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日子一久,朝臣们见国王久病不起,纷纷劝他弟弟继位。
弟弟被说得动了心,奈何老国王虽然病着,就是不死,还被王后告知了此事。
老国王一怒之下,准备叫王子继位,结果消息泄露了。
他弟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老国王,占了王城,并让支持自己的人上位。
王子侥幸在几个忠心臣子的护卫下,拼死逃出来,如今带着一支残兵和他叔叔对峙。
王子说着说着又哭了:“早听说大庆乃礼仪之邦,帮助吕宋、占城等国,协和万邦,没有不服的。”
“我父王受此横祸,罪魁祸首却成了国主,天下哪有这般事情?还请贵使出手救我,清除叛逆!”
他挣扎着又要跪,被侍卫架住了。
郑恩听完后沉吟片刻,有些为难道:
“此乃贵国内政,陛下来之前千叮万嘱,我等此行要先通好,再通商,不可随意对他国出手。”
“我虽然同情你,但此事实在不好......”
那王子一听,顿时急了:“若使君能帮我报此仇,爪哇国以大庆马首是瞻!”
“无论是土地、财宝、人口,没有什么不能献给皇帝陛下的!”
郑恩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样吧,我等商议一番,再给你答案。”
王子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我就在这儿等着!”
郑恩转身,带着一行人回到礼船。
。。。。。。
舱房里,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郑恩把事情说了一遍,随后看向傅谅等人:“诸位怎么看?”
傅谅第一个开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那新国王杀兄夺位,如此不义,咱们灭了他就是!”
“帮那王子报了仇,他必然心中感激,这爪哇国不就成了咱大庆的后花园?”
齐舫则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等毕竟是来出使的,不好随意参与他国之事。”
“何况只听了那王子一人之言,未必就是事实,如何能直接动武?”
傅谅皱眉道:“那怎么办?爪哇乱成这个样子,咱们还怎么打通商路?难不成还要去找那新国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理。
郑恩靠在椅背上,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自己是代表陛下来的,那么当遇见问题时,就要想想陛下会怎么做。
那么,若是李彻在此,会怎么做呢?
自李彻封王之后,做的那些事,看似都符合大义。
可大义从不是他行事的唯一标准。
恰恰相反,李彻往往是什么事情对大庆有利,就去做什么。
大义是给外人看的,利益才是自己的。
想清楚其中关键,郑恩看向傅谅:“傅将军,若是船队登岸作战,你可有把握?”
傅谅眼睛一亮:“大人,您这是......”
郑恩点点头。
傅谅立刻挺直了腰,满脸自信:“观那爪哇军士的装备,皆是几百年前我们就不用的老旧之物,我海军如此精锐,若是连一个小小的爪哇都拿不下,末将直接跳海自尽算了!”
郑恩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谓道义,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什么时候有过一个明确的标准?”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弑兄的不义之君,出手灭了他便是大义所在,谁又能说出不对呢?”
齐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郑恩继续道:“重要的是,我们能为大庆得到什么。”
“打赢这一仗,扶爪哇新君上位,此地便是大庆的后花园。”
“日后我们便可以这里为跳板,向更远处进发,这是符合大庆利益之事。”
傅谅腾地站起来,激动道:“这么说定了?那就打?!”
郑恩点头:“打。”
“而且要速胜,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打入其国都,灭其王,扶新君!”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行礼:“遵命!”
。。。。。。
爪哇王子站在码头上,踮着脚往海面上望。
礼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甲板上的人影来来去去,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那艘船通身的朱红色,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他身后几个随从也站着,皆被大庆声威所慑,没人敢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子攥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忽然,一声号角,从船队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沉、悠长,在海面上滚过,震得人心里一颤。
王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艘朱红色的礼船动了。
它轻盈地转过船身,帆饱风满,开始向岸边驶来。
动的不仅仅是礼船,那些停在远处大大小小的船只,像是被那一声号角唤醒了一样,一艘接一艘动了起来。
船头劈开碧波,飞快地划过水面,迎着风朝着岸边压过来。
却见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王子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移动的森林,感觉自己的腿在抖。
那些船越驶越近,越近越大。
最大的那一艘,船首雕着金龙的,比他在王宫里住的那座大殿还高。
船上的旗帜、炮口、甲板上站得笔直的人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王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那艘朱红色的礼船靠岸,一群人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贵使......”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还愣着作甚?快快带路!那篡位的国王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