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鬼婴存在的邪异力量,正在离它而去。
那些原本凝聚在鬼婴体内、维持着它存在的诡异之力,随着不祥侵染的彻底消散,也在一并剥落、溃散。
就像一座被邪法撑起的亡灵,邪法一散,亡灵便再无立足之地。
鬼婴本来就是一具早该死去的婴儿尸骸。
它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靠神血裹尸布的无限复活和贪婪之力的持续驱动。
而这两者的本质,恰恰就是不祥侵染。
不祥侵染一旦清除干净,那些支撑它存在的根基也就彻底崩塌了。
鬼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双恢复了正常的眼眸缓缓抬起,看了江炎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得无法承受的东西。
又像是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囚徒,在铁笼打开的那一刻,只剩下一片空白。
小嘴微微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能做出来。
那具小小的躯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支撑任何表情了。
鬼婴安安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呼吸一点一点变轻,心跳一点一点变缓,体温一点一点变凉。
直到最后一丝生气也从那具小小的躯体中流散殆尽。
江炎看着鬼婴闭上的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没有说话。
城隍庙中安静得出奇,只有香炉中的烟气还在无声地升腾着,像是在为这头逝去的诡异送行。
江炎弯腰,将旧烟斗重新叼在了嘴里。
几乎是鬼婴断气的同一时刻。
那具小小的躯体便开始了剧烈的变化。
皮肤迅速干瘪、皱缩,像是被烈日暴晒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肌肉和内脏在失去邪异力量支撑的瞬间便开始崩解,化为暗红色的液体,从骨肉之间渗出、流淌。
短短几秒之内,那具婴儿的尸骸便彻底腐化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水,缓缓汇入了身旁的黄金大瓮之中。
那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仿佛这具小小的躯体早已在等待这一刻,只等邪异之力一撤,便迫不及待地回归尘土。
黄金大瓮嗡地轻响了一声,仿佛也感受到了其中生命的消逝。
血水在瓮中轻轻晃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却不再有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
而在那滩血水之上,漂浮着两件东西。
一件是那神血裹尸布。
另一件,是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绿色光团。
江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神血裹尸布上。
此刻的神血裹尸布,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了。
原本那层干涸发黑的血痂已经彻底脱落,露出了布条本身的颜色。
那是一种纯净的、温润的白色,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在月光下泛着的柔和光泽。
布条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鲜红色纹理,像是活物的血管在缓缓脉动,每一道纹理都散发着温暖而澄净的神圣光辉。
之前附着在神血裹尸布上的阴邪力量,已经在太上清静经的反复净化之下尽数消散。
那曾经笼罩在这布条上的诡异与阴寒,如同烈日下的残雪,化得干干净净,一缕不剩。
露出的是这件东西原本的面目。
神圣,纯净,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光辉。
这东西本就是一件非常神圣的器物。
只是因为被不祥侵染玷污了之后,才变得邪恶起来。
江炎看着那散发着神圣光辉的神血裹尸布,心中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布条的表面。
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力量从指尖传来,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又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指尖所触之处,那鲜红色的纹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心跳般规律地律动着。
没有半分阴邪,没有半分诡异。
只有纯粹的、圣洁的神圣之力。
江炎收回手,目光转向了血水上漂浮的另一样东西。
那团暗绿色的光团。
七宗罪之一。
贪婪。
江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和神血裹尸布截然不同,这团贪婪光团在太上清静经的净化下,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状态。
暗绿色的光芒在光团表面缓缓流转,像是一团凝固的毒液,在无风的环境中自行涌动。
一股股贪婪的欲望从光团中不断散发出来。
那欲望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更加危险。
仅仅是目光触及,江炎便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冲动。
食欲。
想要吞噬一切能入口之物的食欲。
情欲。
想要占有眼前一切美好之物的情欲。
贪欲。
想要将世间万物据为己有的贪欲。
种种欲望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距离越近,感受越强烈。
若是换做一个普通人站在这贪婪光团旁边,恐怕连三秒都撑不住,便会被心底翻涌的欲望彻底淹没,变成一头只知道吞噬和占有的行尸走肉。
江炎运转了一遍太上清静经,将那股翻涌的欲望压了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千百只手从胸腔里面往外抓挠,想要抓住一切、占有一切、吞噬一切。
不是外力所致,而是自己的心在贪。
太上清静经将那些翻涌的欲望一层层抚平,像是清风拂过湖面,将满湖的涟漪一一抚散。
江炎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团暗绿色光团,若有所思。
贪婪和神血裹尸布,本质完全不同。
神血裹尸布本身是一件神圣的器物,是因为被不祥侵染玷污之后,才变得邪恶。
而贪婪作为七宗罪之一,本就是人类原罪聚合的产物。
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是这副模样。
不需要不祥侵染的玷污,不需要外力的催变。
贪婪就是贪婪。
是人类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欲望,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凝聚、提纯、具象化之后的产物。
太上清静经能净化不祥侵染,却净化不了原罪。
因为原罪本就不是什么外来的污秽。
它是人性的一部分。
无论你如何净化,如何压制,它永远都在那里,蛰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江炎叼着旧烟斗,看着那团暗绿色的贪婪光团,幽蓝色的烟气从唇间缓缓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