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邻居老张刚打完招呼的林建州,伸手推开自家小院的铁门。
那门轴带着点锈,磨出的声音干巴巴的,发出咿呀一声响,却让他忙活一天的脑子松了松。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那股子凉飕飕的劲儿。
一抬头,就看见晾衣绳上挂着几块小花布。
那是朵朵和乐乐的尿布,洗的干干净净的,被风吹的轻轻飘着,像几面小旗子。
他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了笑,笑容从眼角漾开,暖烘烘的。
这些年,林家经历的事儿不少,外头的担子重,人情往来也复杂,家里头发生的事情也多。
可只要一迈进这院子,看见这些零零碎碎却又实实在在的生活痕迹,心里头那些绷着的、压着的情绪,就会悄悄松快了些。
老大卫国……
唉,想起这个儿子,林建州心里头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人丢了三年,一点音信没有,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好在团团那孩子懂事,跟着魏兰,也算平平安安长大了。
老二卫民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娶了肖晴,生了圆圆,小日子和和美美,让他省了不少心。
三个闺女,慕鱼稳重,楚乔内秀,幼薇活泼,虽说个人问题都还没着落,可个个有工作有学习有奔头,幼薇还从国外带回来一对双胞胎,家里添了不知多少生气和热闹。
这日子,眼瞅着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开了年,部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大方向定了,一步步往前推就是。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很多事反而看的更透,处理起来也更稳当。
事业上还算顺遂,家庭又这般和睦,林建州觉得,人生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可求的?
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小满才胜万全嘛!
那些烦心事儿,好像都被这傍晚的风吹淡了。
他心情挺不错,嘴里甚至哼起了几句不成调的《智取威虎山》,夹着那个磨的有点发亮的黑色公文包,走到晾衣绳下。
伸出手,把那些软和、带着太阳味的尿布一件件摘下来,仔细拢在臂弯里。
棉布贴在手上,有种糙糙的、暖暖的踏实感。
“秀琴啊,”林建州抱着满怀的尿布,转身往屋里走,习惯性地朝厨房那边偏了偏头,声音里透着随意,“朵朵乐乐的衣服怎么忘了收了?一会儿该返潮了。”
往常这个时候,厨房里早热闹开了。
油烟味有时候呛的老伴儿咳嗽,可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热油下菜的刺啦声,还有王秀琴时不时喊一嗓子“卫民,把葱递我”、“幼微,剥头蒜”,这些声音混着饭菜的香气,能从厨房一直飘到院门口。
有时候魏兰和肖晴下了班,也会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帮忙,说说笑笑。
几个闺女谁先到家,谁就自动自觉地去择菜洗菜,或者摆碗筷。
那种闹哄哄、暖融融的家的感觉,是他每天最盼着的。
可今天,奇了怪了。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锅铲声,没有说话声,连走路的声音都听不见。
没听到回答的林建州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头掠过一丝疑惑。
兴许是饭早就做好了?孩子们都在屋里歇着?
他这么想着,也没太往心里去,腾出一只手,去拉那扇漆色有些斑驳的屋门。
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梁慧那丫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太敢正眼看他。
“林伯父!您……您下班啦!”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语速也快,脚下一挪,身子就侧了出来,一副急着要走的模样。
“梁慧?你来啦!”林建州点点头,看她这架势,顺口就留客,“怎么这个点还回家?别回了,正好,我给你爸打个电话,叫他过来,咱俩喝一盅,你也在这儿吃!”
“不了不了!真不用!林伯父!”梁慧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家里饭菜都烧好了,我妈等着我呢!谢谢您啊!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跳着下了门口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扇铁栅栏门。
挎包的带子不知怎么的挂在了栅栏的尖角上,她用力一扯,带子断了,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一些。
她也顾不上细捡,胡乱抓了一把塞回去,回头飞快地、带着点慌乱地瞥了林建州一眼,脸涨的通红,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林建州站在屋门口,看着那晃动的铁门,愣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他摇摇头,最后倒是乐了,低声感慨了一句:“这丫头,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回头可咋找婆家。”
笑完,他自己又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了点无奈,“哎,大哥别说二哥,我家里还有仨宝贝闺女悬着呢,个个主意大,我这当爹的头发都快愁白了,哪有资格说人家姑娘。”
他抱着尿布,推门进屋。
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但那股子异常的安静也同时包裹了他。
他弯腰换鞋,把有些沉重的公文包挂在门后那个专用的挂钩上,然后抱着柔软的尿布往走廊里走。
走了没两步,他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太安静了。
安静的有点……不对劲。
刚才梁慧是从屋里出去的,幼薇那丫头肯定在家。
以幼薇的性子,知道梁慧来了,早该叽叽喳喳地跟出来送,或者隔着屋子喊两嗓子了。
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不光幼薇,慕鱼、楚乔呢?
卫民要是回来了,也不会这么悄没声息。
“幼微?”他清了清嗓子,试着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的有些突兀。
没人应。
他加快步子穿过短短的走廊,先习惯性地朝厨房那边探了探头。
厨房里灯没开,灶台冷清,没有烟火气,也没有那个系着围裙的熟悉身影。
咦?
还真不在?
咋回事呢?
林建州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纳闷。
不对啊,秀琴这个点,雷打不动是在厨房忙活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正要提高声音再喊,目光扫过右手边的客厅门口,整个人猛地一顿。
客厅里开着灯,明晃晃的。
沙发上,椅子上,坐着好几个人。
老伴王秀琴,二儿子卫民,大女儿慕鱼,二女儿楚乔,小女儿幼薇。
一个不少,全在。
但他们此刻的样子,让林建州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他,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还有一丝没来的及完全掩饰住的……慌乱?
尤其是王秀琴,手里捏着块抹布,却忘了动作,就那么僵着。
这诡异的静止画面只维持了一两秒。
林建州猝不及防,被这齐刷刷的注视弄的心里一毛,手一松,怀里拢着的尿布呼啦啦散落了一地。
“干什么呢!一个二个!”
他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门吼了一句,带着点被惊着之后的恼火,还有对这股子不正常气氛的本能排斥。
这一嗓子,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动了发条。
客厅里凝固的空气瞬间活了,但活的很不自然,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王秀琴“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哎哟,回来了?怎么一点声儿没有……”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不太敢看林建州,弯腰去捡抹布。
林幼薇几乎同时弹起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姐!那个……我去看看朵朵乐乐睡醒没!别尿床了!”
她说着,眼睛瞟向林慕鱼。
林慕鱼立刻心领神会,抬手看了看手腕,煞有介事地说:“是哦,这个点该醒了,我陪你去看看。”
姐妹俩眼神一对,就要往外走。
林楚乔则迅速转向坐在一旁的林卫民,语气十分急切:“二哥,嫂子呢?今天怎么还没回来?都快吃饭点了。”
王秀琴刚捡起抹布,闻言立刻接过话头:“肖晴啊,她说想买点大栅栏那家的卤味,让魏兰陪着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动作麻利,话也接的飞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失态从未发生过。
等这一套话说完,事儿安排完,他们才像是刚刚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大活人,纷纷调整表情,挤出笑容打招呼。
林卫民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扯嘴角:“爸,您回来了。今儿下班有点晚啊,部里忙?”
他声音听着还算正常,但眼神飘了一下。
林幼薇低着头,快步从林建州身边走过,小声飞快地嘟囔了一句:“爸,我们没干啥,就是说说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出了客厅。
然后,就像约好了似的,林慕鱼跟着幼薇出去了,林楚乔说了句我去看看汤,也钻进了厨房。
林卫民挠挠头,“我去看看圆圆作业写完没”。
这家伙也溜向了书房。
王秀琴则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很快走进厨房去了,就是不看林建州。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客厅,就剩下林建州一个人,和地上散落的几块尿布。
林建州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客厅,又低头看看脚边那几块颜色鲜亮的小布,半晌没动。
他缓缓弯下腰,把尿布一块块捡起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然后,他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抹了把脸。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不是第一天当爹,也不是第一天当这个家的主心骨。
孩子们小时候淘气闯了祸,就是这副模样,眼神躲闪,说话抢着说,找借口开溜。
刚才那一幕,活脱脱就是一群心里有鬼的人,被他这个家长突然回来抓了现行!
他回来前后,这屋子里肯定在说事儿!
而且是必须背着他、不能让他知道的事儿!
不然这一家子,从老伴到儿女,怎么会统一口径,演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戏?
林建州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那点下班回家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疑虑和隐隐的不安。
什么事,需要全家一起瞒着他?
他没急着发作,也没立刻追问。
多年的工作养成了他沉的住气的习惯。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转身,像往常无数个傍晚一样,踱步到靠窗的旧茶桌前。
红漆斑驳的茶桌上,放着茶叶罐和几个干净的搪瓷缸子。
他打开那个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铁皮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茶放进自己的缸子里。
提起竹壳暖水瓶,慢慢冲上开水。
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香气袅袅升起。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那份折叠整齐的《燕京晚报》。
那是家属院的干部局秘书小徐早上送来的。
他坐进那张弹簧有些松、一坐就微微下陷的旧沙发里,抖开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
但报纸上的铅字,此刻却像一群游动的小黑点,一个也没钻进他的脑子。
他的心思,全在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上,像沸水里的茶叶,上下翻腾。
他开始细细地琢磨,一个个排除。
秀琴有事瞒我?
不像。
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她啥性子我清楚。
心里藏不住大事,尤其关乎家里人的。
要是真有什么为难事,她早几天就该睡不着觉,旁敲侧击问我了。
刚才她虽然有点慌,但眼神还算稳,不像是她自己的事,倒像是……帮着孩子们瞒我什么?
那是王家那边有事?
她大哥身体不好,前阵子提过想给父母迁坟?
还是她二弟厂里效益不好,退休金的事?
又或者是哪个侄子评先进遇到了麻烦?
这些事,王家一般自己能处理就处理了,处理不了,秀琴也会跟我商量,不会这样全家一起瞒着我。
是大儿媳妇魏兰?
她评特级教师是好事,材料都送上去了,但这还没到出结果的时候,不至于。
卫民和肖晴?
可也不对啊,这小两口是家里最让人省心的。
卫民在单位踏实,肖晴懂事,把圆圆教的好,夫妻感情也好。
能有什么事需要瞒我?
除非是肖晴娘家那边……但肖家在交通系统根深叶茂,真有事也求不到我这个卫生系统的头上。
慕鱼?
这丫头性子倔,有主见。
去年她妈和隔壁邻居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闹的不太愉快,后来她也明确说了不想相亲,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最近看她情绪挺稳定,工作也顺心,不像是有事。
难道是楚乔?
林建州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女儿,是他心里最觉的亏欠的一个。
当初为了家里,为了大局,让她和向南离了婚……虽然后来这丫头接受了现实,但那道伤疤,终究是留下了。
楚乔性子内敛,什么都藏在心里。
难道是她又遇到什么事了?是工作上不顺心?还是……又碰见向南,或者那个秦若白了?
想起旧事,心里难受?
可刚才看她,除了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倒也没有特别悲伤或者激动的情绪。
那是幼微?
这丫头更不可能。
从小就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喜怒哀乐全在脸上。
在国外待了几年,眼界开了,性格更爽朗了。
她要是有什么事,早就咋咋呼呼说出来了。
那到底是谁?什么事?
林建州端起搪瓷缸子,凑到嘴边,慢慢嘬了一口。
茶有点烫,也有点涩。
他心不在焉地咽下去,目光落在报纸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就这样,一边机械地喝着茶,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像办案子一样分析着家里的每一个成员,每一种可能。
一杯茶,不知不觉见了底。
报纸还是翻在刚才那一页。
他放下已经凉透的茶缸,决定不再空想,得主动出击,探探口风。
这么想着,林建州先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团团圆圆稚嫩的念书声。
他推门进去。
林卫民正坐在书桌旁,看着两个孙儿写作业。
圆圆握着铅笔,写的认真,团团则在描红本上画圈圈。
“爷爷!”两个孩子看见他,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小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显的有些规矩。
“哎,好好写。”林建州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然后目光转向二儿子。
林卫民在他进来时就站起来了,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干,眼神也有点飘,不敢和他对视太久。
“卫民,”林建州走到书桌旁,状似随意地拿起一本团团的图画书翻了翻,语气平和地问,“今儿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看你妈和你妹妹们,好像都有点……心神不宁的?”
林卫民心里一紧,脸上笑容更勉强了:“爸,您说啥呢?能有啥事?都挺好的啊。”
他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伸手去整理桌上散乱的文具,“可能是今天天气有点闷,大家精神头都不太足吧。”
“真没事?”林建州放下书,目光如炬,盯着儿子,“你没啥事瞒着我?”
“哪有!爸,看您说的!”林卫民提高了点音量,像是要增加说服力,他走过来,轻轻揽着林建州的胳膊,把他往书房外带,“真没事!您忙一天了,快出去歇着,看看报纸,喝喝茶。我给这俩小祖宗辅导完作业就出来吃饭,很快的!”
林建州被他半推着出了书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已经迅速坐回书桌旁,拿起一本作业本,假装专心地看了起来,但那微微绷紧的侧脸,泄露了他的不自然。
不是儿子。
或者说,不全是儿子的事。
林卫民虽然掩饰,但更多的是紧张,而不是那种知道核心秘密的沉重。
林建州心里有了点谱,转身往二楼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先来到小女儿幼微的房间门口,门关着。
他敲了敲,里面没动静。
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柔和。
朵朵和乐乐并排睡在小床上,盖着碎花小被子,睡的正香,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
孩子睡的安稳,那幼微人呢?
他正疑惑,忽然听见旁边卫生间里传来极低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压低声音交谈。
林建州心念一动,故意加重脚步,走到卫生间门口,然后咳嗽了一声。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过了两三秒,卫生间的门被拉开,林慕鱼和林幼薇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闪烁,尤其是林幼薇,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爸?”林慕鱼先开口,声音还算镇定,“您找我们?”
“你俩躲里头说什么悄悄话呢?”林建州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这个老头子?”
林幼薇立刻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着,努力做出无辜的表情:“爸!您说什么呀!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就是……就是姐妹间聊点私房话嘛!”
她语气娇憨,试图蒙混过关。
林慕鱼也赶紧帮腔,脸上挤出笑容:“就是啊,爸。姑娘家家的,总有点自己的小秘密,您就别打听了呗!”
她说着,轻轻推了林幼薇一下,“走,幼微,看看朵朵乐乐踢被子没。”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从林建州身边溜过,钻进了卧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林建州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俩丫头,反应也有点过度。
但看她们的样子,虽然紧张,倒不像是背负着天大秘密的模样,更像是参与了“集体行动”后的心虚。
那就只剩下……楚乔了。
他走到二女儿林楚乔的房门前。
还没等他抬手敲门,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楚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材料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平静一些。
“爸。”
她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波澜。
“小乔,”林建州看着她,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但他没直接问,而是换了个方式,“在忙工作?这么用功。”
“嗯,大三这学年就半个学期了,院里有个项目节点报告要核对一下数据。”
林楚乔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很自然地解释道,“爸,我可没啥瞒您的……我能用下您书房的传真机吗?院里急着要这份东西。”
她语气坦荡,理由充分,完全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
“你听到了?”林建州下意识地问,指的是他刚才在走廊里和慕鱼幼微的对话。
问完又觉的有点多余。
林楚乔微微歪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爸,我又不是聋子。您和姐姐妹妹在走廊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门又不隔音。”
她顿了顿,补充道,“您放心,我真没啥事瞒着您。就是工作。”
说完,她侧身从林建州旁边走过,步履从容地下了楼,朝着书房方向去了。
林建州站在原地,看着二女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楚乔的反应,太正常了。
正常的解释,正常的理由,正常的表情。
可恰恰是这种刻意的“正常”,在刚才那场集体惊慌之后,显的格外反常。
一个二个都这样!
卫民推说没事,慕鱼幼微说是姑娘家的私房话,楚乔干脆用工作搪塞过去。
他们都在极力维持一种一切如常的表象,仿佛刚才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林建州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了。
这种统一的、刻意的平静,反而像一层薄冰,掩盖着冰面下汹涌的暗流。
他们越是这样极力掩饰,就越说明刚才客厅里正在讨论的事情,非同小可,而且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
就在他百思不的其解,心头疑云越积越重时,楼下传来了王秀琴的喊声:
“吃饭了!都下来吃饭了!”
这声音暂时打断了林建州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决定先吃饭。
饭桌上,或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晚饭摆上了桌。
几样家常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碟酱黄瓜,一碗白菜炖豆腐,中间摆着王秀琴拿手的红烧肉,油亮亮、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有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疙瘩汤。
魏兰和肖晴也回来了,肖晴手里果然提着一个油纸包,散发出卤味的香气,正在桌上摆盘。
“爸,您坐这儿。”林卫民拉开主位的椅子。
“妈,您也坐。”肖晴笑着把卤味推到桌子中央。
大家纷纷落座。
林慕鱼和林幼薇也从楼上下来了,林楚乔也从书房出来,洗了手坐到桌边。
朵朵和乐乐被抱到旁边的小餐椅上,由魏兰照顾着。
表面上,一切恢复了林家晚餐时惯有的热闹。
林卫民说着单位里的趣事,肖晴夸着圆圆今天在幼儿园的了小红花,魏兰轻声细语地哄着朵朵乐乐吃饭,林慕鱼和林幼薇偶尔插两句嘴,王秀琴则忙着给大家盛汤夹菜。
“建州,尝尝这肉,今天炖的特别烂糊。”王秀琴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林建州碗里。
“爸,这卤味是大栅栏老刘家的,您最爱吃的猪耳朵,我特意多买了点。”肖晴也热情地把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然而,在这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下,林建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刻意维持下的不自然。
问题就出在眼神上。
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笑,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敢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林卫民说话时,眼睛盯着碗里的饭,或者看向肖晴和圆圆。
肖晴给他推荐卤味时,眼神飞快地扫过他的碗,就立刻移开。
魏兰低着头照顾孩子。
林慕鱼和林幼薇姐妹俩互相说着话,眼神交流频繁,却始终避开主位。
连王秀琴给他夹菜时,目光也是落在那块肉上,而不是他的脸。
林楚乔更是全程安静地吃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桌上的热闹与她无关。
这种刻意的、集体性的眼神回避,在暖黄的灯光下,形成了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林建州甚至能感觉到,当他偶尔抬起眼扫视桌面时,空气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大家又立刻用更大的说话声或者更夸张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顿饭,林建州吃的味同嚼蜡。
红烧肉再香,卤味再地道,也压不住他心头翻腾的疑虑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他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思全在观察和判断上。
他快速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目光扫过桌面,看到小女儿林幼薇也正好放下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又想找借口开溜。
不能再等了!
林建州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桌上所有的交谈声:
“都吃好了吧?”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朵朵拿着小勺子敲碗沿的轻微叮当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终于被迫集中到了他身上,带着紧张和不安。
林建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最后定格在老伴王秀琴那写满忧虑的脸上。
“吃好了,”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那就说说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加重了语气:
“别瞒了。”
“你们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的更深沉,抛出了那个他直觉认为最可能打破僵局的名字,“需要我……现在就去问小李吗?”
小李——李向南!
这两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轰!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林卫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林慕鱼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的溜圆,里面充满了惊骇。
林楚乔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脸色也变的极其难看,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紧紧攥住了桌布边缘。
林幼薇更是“啊”地轻呼出声,眼圈立刻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助般地看向母亲。
肖晴和魏兰也停下了喂孩子的动作,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王秀琴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变的灰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丈夫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餐桌。
连朵朵都似乎感觉到了这可怕的气氛,停止了敲碗,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所有人的目光,在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带着绝望般的求助,聚焦到了王秀琴身上。
林建州看着他们瞬间崩溃的表情和反应,心里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被至亲如此防备的痛心。
他眉头微微松开,但眼神却更加锐利,语气也带上了一种疲惫的笃定:
“瞧瞧你们,一个二个,这么沉不住气。我随便一诈,就诈出来了。这点本事,还想瞒我?”
他不再看其他人,目光直直地锁定了脸色惨白的老伴,声音低沉却不容抗拒,“秀琴,你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被点到名字,王秀琴浑身一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她看着丈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儿女们惊恐无助的眼神,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一点勇气,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一个母亲最深重的无奈和哀伤,说出了那个压在全家人心头一下午的秘密:
“建州……卫国……卫国他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林建州心头猛地一跳,然后看向爱人的神情,忽而将那份惊喜压住,问道:“不是好事?”
王秀琴道:“既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他在哪里?”
“香江!”
“!!!”
林建州只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香江!那个地方……
他猛地看向王秀琴,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儿女们,声音干涩的厉害:“他……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去的?现在人在哪儿?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