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高长文猛地瞪大了眼睛!
天塌了!
不是?
你认错便认错!
但你为毛要当着几万人的面,把本公子奖励了自己三天三夜的事再说一遍?!
高长文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
完了!
这下全完了!
李氏赶忙扶住他,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曲江两岸,不少人的表情也变的十分古怪。
但还不等那股异样扩散开来,迦叶沉重的声音,便再次压过了全场。
“贫僧明知人心之欲难控,也明知世人的贪求一旦无人点破,那就非但不能令其离苦,反而会令他们在欲海之中越陷越深!”
“可因为他们的欲望能够替佛门聚势,能够逼高施主登台,能够令天下人相信贫僧定能渡过阎王劫……贫僧便将其放任不管。”
“贫僧以欲钩牵,却迟迟不肯令其见实!”
“贫僧让他们站在火宅门口,不但没有立即带他们离开,反而还利用了他们心中的那把火……”
“此事……贫僧错了!”
此话一出。
田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慕容复刚刚放松的身体也骤然僵住,犹如一尊石像,一百零八名天竺僧人眼底刚刚燃起的希望,更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迦叶竟当着上万人的面前认错了,而这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佛子……”
一道压抑着哭腔的声音,从僧众之中响起,带着止不住的哀求。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天竺僧人止不住的出声哀求,止不住的红了眼眶!
身为天竺佛子,今日绝不可低头啊!
迦叶听到声音,不但没有停下,反而神色越发平静。
他望着高阳,继续出声道。
“当万民跪伏时,贫僧心中的确曾为自己受人敬仰而生欢喜。”
“当旃檀接连获胜时,贫僧心中也的确曾因佛门压过大乾百家而生出欢喜。”
“当高二公子败在贫僧手中时,贫僧心中想到的,也并不是又有一人因佛法离苦,而是贫僧胜了高相的弟弟。”
轰!
高长文本就一片漆黑的眼前,顿时黑得更加彻底。
又来?
他高长文要跟这迦叶拼了!
不带这样的!
杀人还要诛心?!
但此刻,已经没有人注意高长文的表情。
相反,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迦叶!
迦叶竟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菩提心中,已经混入了争胜之念!
旃檀的眼圈瞬间红了。
“佛子……”
迦叶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旃檀,众生未曾断尽烦恼,我等修行之人亦须时时自省。”
“输也并非弃佛!”
“但若明明看见心中之执,却还是以方便为名,以正法为盾,一次次的去欺骗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弃佛!”
旃檀的身体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刻。
一石激起千层浪!
曲江两岸,彻底炸开!
“佛子低头了?”
“迦叶认输了?!”
“高相竟真的以佛法击败了天竺佛子!”
田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整个人踉跄的后退一步,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败了?
怎么会败?
迦叶可是天竺公认的佛子,一身经义无比扎实,被誉为天下最近真佛之人!
可现在,他却亲口认输了!
而且还是输给了那个贪财好色、杀人如麻的活阎王身上,还是以佛法对佛法,被正面给击败的!
这让田策如何能接受?
慕容复手中的茶盏,也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曲江西岸。
周平安死死按住怀中的赌契,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眼中汹涌而出!
“赢了……”
“高相赢了!”
“我没有信错!”
“我真的没有信错!”
“娘子,咱们的宅子保住了,再也不用流落街头了!”
周平安抬头看天,眼泪滚滚而下。
大乾一方。
闫征猛地挺直脊梁,整个人激动不已!
许观澜、陈法、崔星河等人,更是齐齐攥紧拳头!
十日!
大乾百家整整败了十日!
如今高阳却用迦叶自己的佛法,逼得这位天竺佛子亲口认输!
而且高阳还不是拿一些迦叶无法回答的怪异问题,来强行钻佛法的漏洞,取巧胜的!
高阳从始至终都在承认佛法!
但佛法越是正确,迦叶便越是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迦叶依旧保持着合十躬身的姿势。
他的声音,也再次传遍曲江。
“贫僧所败,不在经义,也不在口舌,而在发心!”
“贫僧曾言若大乾有人能在佛法之上胜过贫僧,那贫僧便就此舍去佛子之名,这一条性命,也任凭大乾处置!”
迦叶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掌中那些再也无法串起的佛珠,随后将其一颗一颗,平静地放在论台之上的桌子上。
“今日,贫僧当践此言!”
“自此以后……贫僧便不再是天竺佛子!”
轰!
此话一出,一百零八名天竺僧人脸色骤变!
旃檀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佛子!”
“不可!”
“您是天竺诸寺公认的佛子!”
“这一个名号,岂能因为一场辩法便随之舍去?”
迦叶神情平静地看着他,摇摇头道。
“名号本空,可贫僧过去却以此为荣。”
“如今既已立誓,又岂能因为舍不得这个名号,便再次欺心?”
旃檀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迦叶却不再看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高阳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已经没有了先前针锋相对的战意,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郑重!
“贫僧这一路东来遇过儒,遇过道,遇过法。”
“他们有人以自身之道压佛,有人以佛门戒律问佛,也有人以生死、轮回、因果与空性,想要破佛!”
“但唯有高施主从未想过破佛!”
“施主承认我佛门四谛,承认大乘,承认佛法能够渡世,亦承认善巧方便,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但施主却以贫僧亲口所说的佛法,为贫僧立了一面镜子,让贫僧第一次看见自己藏在那颗护法之心下的执!”
高阳没有说话。
迦叶却再次朝他合十,行了一礼。
而且这一礼,要比先前更深!
“施主不披袈裟,不入山门,不以佛门弟子自居,却知众生之苦重于佛门之胜负,知慈悲所在不在经卷,不在香火,更不在万民跪拜,知佛法亦不过渡世之筏!”
“而筏为渡人,而非让人反过来渡筏!”
“贫僧一路东来,本欲以佛法来渡高施主,却不曾想最终竟是高施主以佛法来渡了贫僧!”
说到这里,迦叶再次双手合十。
那无比郑重的声音,也彻底响彻整座曲江!
“若佛子二字只问袈裟,只问经义,只问天下寺庙之公认……那贫僧曾经是佛子!”
“可若佛子二字,还要问谁真正将众生置于佛门之前……”
“那今日,贫僧不配!”
“高施主……”
“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