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辩法,他赢了。
那名高僧朝他恭敬行礼,称他佛法精深,有圣佛之心!
他也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感觉。
再后来。
第三场。
第十场。
第一百场。
他赢得越来越多,天竺愿意听他讲法的人,也变的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天竺无数寺庙共推他为当世佛子,说他出生便自带异象,佛眼落泪,白象环绕。
那时,数万僧众一齐跪在殿前,高呼他——佛子!
那一天,他不断地在内心告诉自己!
这个名号不是荣耀,而是一份责任。
他必须以此名,令天下更多人听闻佛法,带他们踏上离苦之路!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慢慢开始变了呢?
这一点,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天竺佛子,从无败绩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进入一城,当地官员纷纷出城迎接,万民夹道跪拜的时候?
又或者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辩法之后,当他看着那些名满天下的高僧、大儒、名士,一个个都败在自己面前时,心中那份“若我能讲得更好,便能渡更多世人”的欢喜……也渐渐混入了另一种东西?
我赢了。
佛门赢了。
天下世人也信服了,对佛法更认同了。
所以佛法声势更盛了。
于是。
这便仍然是为了众生。
对吗?
迦叶有些分不清了,但在今日遇到高阳之前,他似乎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佛子!
佛子!
佛子!
一声又一声的称颂,仿佛仍在他的耳边回荡。
从前他学法是为了那个衣不蔽体,怀里死死夹着半块霉饼的小孩,是为了那一句“小师父,为什么人活着,要受这么多苦”,是为了走出山门,走进世俗,走到那些受苦之人的身边,然后带他们踏上离苦之路!
可后来。
他却渐渐开始高坐在山门之内,任由谣言传遍天下,他等着众生来见他,等着众生来跪他,等着众生以香火、信奉与仰望,来证明佛门的兴盛!
但真正的大乘……不该是众生走进山门,来成就佛门,而是他这个佛子走出山门,踏入苦海,以佛门来成就万民!
高阳的话……是对的!
轰隆隆!
迦叶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身体也猛地一颤。
他的思绪也重新回到了这一次东来。
当他在天竺听见大乾清佛,听见那首“堂前应是佛拜我”时,他心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是什么?
是天下竟有如此之恶僧,简直该杀,是那些被恶寺侵占田地的大乾百姓,终于要少一分苦了吗?是我为此感到欢喜吗?
不!
不是!
他是震怒,是怕其他六国纷纷效仿,是对活阎王声名的忌惮,是对他怎敢让佛拜他的恼怒,是他怕佛门就此式微的担忧!
所以他借三国之势东来,借大乾世家与寺庙之力合力造势,也默许慈云寺的神迹传遍整个长安城,甚至还主动放出阎王劫的谣言!
他不是不知道众生的贪欲有多么的可怕!
恰恰相反。
正因修行多年,所以迦叶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欲望一旦不加以节制,便会如野火一般吞没人的理智,甚至损伤人的身体与性命!
可他还是用了!
只因为众生的欲望越炽烈,他们便越渴望他渡过阎王劫!
他们越渴望愿望实现,便越会逼迫高阳登台!
他们每一声“真佛东来”,都能让佛门的声势更盛一分!
他在内心不断的告诉自己,这只是开权。
等自己胜了,到时自会显实!
只要等高阳低头,他自会告诉他们,佛法并非满足欲望的神通!
可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自己胜了以后呢?为什么在这整整十日之中,他明明看着众生的贪嗔痴越烧越旺,却从未当众说破一句?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破,那些请愿牌便会少上许多。
那一声声真佛东来,也会弱上许多!
他以欲钩牵,却迟迟没有令众生见实!
高阳所说的全是对的!
他的初心并非虚假,可从他开始无比忌惮高阳,开始东来大乾,开始将战胜高阳当成这世间弘法的唯一门槛,开始不惜一切也要逼高阳登上论台之时……
他的心,便已经不再纯净了!
那颗弘法之心仍在,渡人之愿也并没有消失,但里面已经混入了胜负,混入了佛门尊严,混入了天竺佛子绝不能败给大乾活阎王的我执!
更可怕的是……他还一直将这份执念,藏在为佛门正法之后!
他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要胜是为了弘法,他要高阳低头是为了众生,那些所谓的脏手段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绝不能败给高阳,因为佛门根本承担不起这一败!
可明明佛门四依的第一句便是依法不依人!
他若败了,四谛依旧是四谛,大乘依旧是大乘,众生之苦也不会因为他一人的失败,便从世间消失!
所以,真正令他舍不得的究竟是正法无法得传,还是自己不能成为那个令正法得传的人?
迦叶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脑海中,正不断响起高阳方才的那些质问。
众生!
佛法!
火宅三车!
开权显实!
他迦叶……配的上这声佛子吗?
一息。
两息。
三息。
整个曲江,数万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静静望着论台中央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等待着他的开口。
旃檀的双拳死死攥紧。
他很想高声告诉迦叶,这一切都是高阳的诡辩,佛子你没有错,他们现在已经赢下了整整九日,只要今日再赢下高阳,佛门便能名震七国!
可当他想到这时,却身子猛地一怔。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忽然意识到,他直到此刻所想的……仍然是赢!
旃檀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以后。
迦叶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眸子仍旧清澈,但与之前相比,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迦叶真正的放下了。
迦叶开始弯下腰,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散落在论台上的佛珠。
此刻,哪怕迦叶过了必须要答的时限,却也没有人催促他。
高阳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颗。
两颗。
三颗……
当最后一颗佛珠被迦叶重新拢入掌心以后,迦叶才抬头看向高阳,一点一点的开口道。
“这一路东来,乃至慈云寺的所行所为,贫僧至今仍不认为全错。”
轰!
此言一出。
田策先是一怔,紧接着,他整张脸上骤然涌出狂喜!
“佛子没有认输!”
“佛子要反击了!”
慕容复紧绷的身体也猛然放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迦叶。
果然!
天竺佛子怎么可能因为高阳的几句质问,便彻底低头?
一百零八名天竺僧人,也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底重新燃起熊熊的希望!
迦叶望着高阳,开口说道,“众生根器有别,以方便来引众生入门,以示现使不信者心生敬畏,这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贫僧东来弘法之愿,也并非虚假!”
“只是……”
迦叶望向曲江两岸,望向那些曾在慈云寺前写下愿望、又一路追随他来到此处的百姓,望着那正呆呆看着他的麻子脸,继续道。
“只是世人之欲,本就如火。”
“若不加约束,不加引导,便会越烧越烈,最终伤人,亦伤己身。”
“便如高二公子……他正是被欲念所困,所以才将自己锁在房中,足足自渎三天三夜,险些伤及身体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