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迦叶握着佛珠的手,猛然一颤!
曲江两岸,数万人的脑海之中,也仿佛同时炸开了一道惊雷!
本王问的,始终是众生。
你回答的,却始终是佛法!
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可当这两句一出,高阳前面所有的质问,便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闭环!
活阎王从始至终问的都是人,可迦叶每一次回答的却都是佛门兴衰,正法存亡!
迦叶口口声声说要以佛法渡人,可不知不觉之间,那条本该用来渡人的筏,竟已经被他置于渡河之人以上!
而现在,绝杀开始了!
嗡!
崔星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然后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直至全身!
“原来如此……原来高相真正要迦叶看的,不只是他的胜负心,他更要迦叶看清佛法与众生在他心中的先后!”
许观澜的呼吸一滞,双眼也是骤然亮起。
“佛法因众生有苦而显!”
“大乘因愿渡众生而大!”
“若有朝一日,为护佛门,反而可以放任众生之苦,可以利用众生的贪嗔痴,可以令众生为佛门胜负让路……那便是彻底颠倒了因果!”
“高相的终极杀招,竟在最开始便亮出来了!”
轰隆隆!
许观澜此言一出,大乾一方的无数人瞬间头皮发麻!
田策的脸色,却在一瞬间惨白如纸。
完啦!
不妙!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妙!
因为此刻哪怕是他都听懂了高阳的杀机!
佛法若是为了渡人,那众生才是目的!
因此无论是佛门兴衰、天下声势、还是个人的胜负,那全都只是手段!
可迦叶如今为了护住手段,却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
这才是真正的观心!
这才是高阳铺垫了如此之久,真正要对迦叶落下的一刀!
论台之上。
高阳没有给迦叶半点逃避的机会。
他直视迦叶,再次踏前一步。
“佛子。”
“你说自己执着胜负,是为了佛法,那你有没有想过……”
“当你将佛门置于众生之前,将佛门的兴衰看得比众生眼前的贪嗔痴更重,当你明知依法不依人,却仍将自己一人的荣辱与天下佛法捆在一起。”
“你执着的便早已不只是法,而是藏在法执之下的……我执!”
轰!
迦叶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阳的声音却没有半分停顿,而是犹如一柄柄锋利的利刃,接连刺入他的心底,然后狠狠地搅动!
“迦叶,你将众生置于佛门之后,将我执藏于正法之中,然后再以所谓的方便为名,欺骗众生,也欺骗自己!”
“在本王看来,你真的不配……这一声佛子!”
此话一出。
啪嗒!
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骤然自论台之上响起!
迦叶手中的佛珠,竟被他生生攥断!
串珠的丝线崩裂,然后一颗颗圆润的佛珠便从他的掌中接连坠下,砸在冰冷的论台之上,又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滚去!
啪!
啪!
啪!
一声又一声。
在这落针可闻的曲江之畔,清晰至极!
天地之间。
一片死寂!
田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慕容复也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一百零八名天竺僧人,更是脸色齐齐一变。
“佛子!”
旃檀忍不住的失声开口,下意识便要冲上论台。
可他才踏出半步,便又僵在原地。
因为他看见了迦叶此刻的眼睛……那双此前无论面对何等质问,都始终如古井一般平静的眸子,竟在此刻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而佛珠……也断了!
自迦叶一路东来,即便大乾百家接连登台,即便高长文以怪招逼问,即便高阳一步步将佛法化作绞索,迦叶也始终将这串佛珠稳稳握在掌心!
可现在。
伴随高阳地那一句“不配佛子”,这串陪伴迦叶多年的佛珠,竟在他掌心彻底崩断!
陈法望着散落满地的佛珠,喉结剧烈滚动。
“破了……”
“高相真的破开了迦叶的心防!”
曲江西岸。
那些积压了整整九日屈辱的大乾百姓,一个个面色涨红,拳头攥紧!
有人想要放声欢呼,有人想要激动的挥拳,可当他们看见低头望着佛珠、正一动不动的迦叶时,却又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此刻哪怕是他们也清楚的知道,辩台上高阳与迦叶激烈的口舌交锋,已经结束了。
但高阳真正想打的那场辩法,却已经在迦叶的内心开始了!
论台中央。
迦叶低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些散落在脚边的佛珠。
一颗。
两颗。
三颗。
恍惚之间。
他的思绪仿佛顺着那些滚的极远的佛珠,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一年。
他还不是那个辩尽天竺诸寺、被无数人誉为最接近真佛之人的迦叶。
他只是那烂陀寺中,一个刚刚剃度不久的小沙弥。
山门之外,恰逢大旱。
田地龟裂,草木枯死。
一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倒在寺门前,怀中还死死抱着半块早已发霉的饼,整个人饿的瘦骨嶙峋。
他将自己的斋饭喂给那个孩子,却还是看见对方一边流泪,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小师父,为什么人活着,要受这么多苦?”
那一日。
他第一次真正听懂了“苦”字,也第一次跪在佛前发愿。
他要学尽经义!
要走出山门!
他迦叶要让那些连佛法二字都没有听过的人,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苦,亦有一条能够离苦的路!
那天以后。
他开始真正的学佛。
当然不是为了佛子之名,也不是为了胜负,更不是为了让天下人来跪拜他迦叶。
只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在苦。
若这世间真有一种法能够让人少受一点苦,那便值得学!
后来。
他读佛门四谛。
读生灭。
读因果。
读大乘。
他越来越聪慧,哪怕再晦涩难懂的经义也一看便懂,甚至旁人需要数月才能参透的道理,他数日便可融会贯通。
再后来。
他开始与人论法。
只是他第一场便遇到了一个高僧,然后输了。
回来以后,他整整三日没有出门。
师父问他,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说……因为自己的佛法还不够精深,悟出的道理还不够多,如果连自己都不能讲清楚佛法,又如何去渡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