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
死一般的安静。
孙博文与郑玄龄对视一眼,皆是咕噜一声,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错愕与震惊。
这尼玛……
真正的天才?
这等邪门歪道,也叫天才?
这天才在哪了?
他们的三观开始隐隐有些崩碎,道德也在疯狂的嗡鸣!
武曌也是一脸怪异。
天才?
这便是他大乾活阎王与寻常人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高卿,此话怎讲?”武曌出声问道。
“陛下,其实臣出的这道题,题目给的是诬告,但其实证据也是十分充分,毫不夸张的说,只要查不出证据的问题,那便可以直接定罪。”
“可偏偏,这一题是假的!”
“这就是这一题最险恶的地方!”
“要想破局,一种就是如乙字三十一号卷所说的那样,写出最为工整,最为无懈可击的审案过程。”
“比如验伤,比如查证人,比如查玉佩,查青线,查酒肆的时辰。”
“这是良吏。”
“臣将其称之为正路的做法!”
众人听着,神色稍缓。
可高阳的下一句话,便直接让他们心头一震。
“但臣却在出这题的时候,也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天下真的有人是被污蔑做局,却偏偏证据做的太天衣无缝,查不出来呢?可他又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该怎么办?”
高阳反问众人。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他们也在内心顺着高阳的思路朝下去想,叩问自己。
如果是他们,他们作为一个普通人该怎么办呢?
高阳自问自答的道,“这就是臣想看到的邪路!”
“我大乾的人才众多,有的罪犯甚至比县令还懂我大乾的律法,用他们的话来说,只有懂法,只有在法律的边缘疯狂游走,那才能当法外狂徒!”
“别的不说,就说臣弟高长文,他竟能看到大乾律不保护皮肉生意的漏洞,前去白嫖不给钱,这得多丧心病狂?”
众人:“……”
崔星河的嘴角一抽,深深看了一眼高阳。
武曌更是内心狠狠淬了一口。
这厮,的确是脸都不要了。
高阳一脸振奋的道,“所以臣在等一手邪法,然后……他来了。”
“丙字七十二号用了一桩更荒唐、更恶心、更不讲礼法的案子,来了一手时地互斥!”
“你既然诬告,那我也来。”
“看似这答案十分离谱,但用的全是亲人,只要亲人咬死不承认,配合的好,那这案子就没法草率的判了,县令就必然会头疼。”
“而且诸位有些忽视了,你们愤怒的原因只是因为答案太夸张,但如果换一换呢?”高阳轻声问道。
“换一换?”
武曌一脸沉思。
高阳开口道,“倘若将此案的普通人换做当地的豪强,再将这离谱的伪证,换一个精心准备的伪证?而那柳氏换成真的遭受了冤屈,真的被奸污了,那结局会如何?”
嗡!
一时间。
众人的大脑一阵嗡鸣,骤然明白了高阳的意思。
高阳点到即止,继续道,“当然,若只是如此,本王也不至于说这么多。”
“此人的后面还写了一段话。”
“他说此法虽可破死局,但绝不可纵。”
“若大乾律有缝隙,则奸人必钻。”
“今日无辜之人,可用此法自救。”
“明日豪门之子,亦可令父母兄弟、奴仆死士合谋自陷,以假案乱真案。”
“故学生以为凡同刻亲属互告、忽然自陷重罪者,主审官不可因其认罪便轻信,须复核时辰、复核证人、复核案由。”
“这才是断案之标准,之必备流程!”
“流程若废,则律法难公!”
“学生以为律法之明,不在于使天下聪明人得以脱罪,而在于使奸人无缝可钻!”
高阳的声音落下。
偏殿里,再无半点声音。
方才那些怒斥荒唐的大臣,一个个全都怔住了。
刑部郎中的脸色更是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他终于明白了,这卷子压根不是在教人钻大乾律法的漏洞。
而是它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漏洞狠狠钻了一遍,钻得所有人头皮发麻,钻得所有人礼法崩塌,钻得刑部大理寺全都坐不住的时候。
然后它回头甩下一句。
缝在这里。
你还不堵?
高阳看着众人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
“现在懂了?”
“此人不是只会坏,而是他知道坏人怎么坏。”
“这题,他答的要更令本王满意!”
武曌一双凤眸也看向了那份糊名卷,心中忽然想到了自己当初对高阳的评价。
用了缺德,不用可惜,放了害怕……
此人未尝不是?
这道德下限,哪怕比之高阳也不遑多让了!
若是此人到了那些世家豪强的手中,那大乾律法岂不是还成了他们的护身符和最强的武器?
“朕现在倒真想看看,这卷子后面藏着一个怎样的人了。”武曌笑道。
高阳也来了兴趣,翻阅着他做的其他题,一一看了起来。
半晌后。
高阳摇了摇头,道。
“有点可惜。”
众人闻言,不禁一愣。
他们看高阳的眼神,简直都快拉丝了。
那就像是看小活阎王的眼神……
武曌也不禁问道:“高卿,何处可惜了?”
高阳把手中的卷子放下,开口道。
“此人也没有完全看破白麟祥瑞题的陷阱,否则这份试卷当为明法魁首候选人!”
“啊?”
刑部郎中嘴角一抽,下意识的问道。
“这题……还要如何看破?”
高阳看了他一眼。
“题里写了白麟形如猎豹,咬合惊人。”
“但却又写了甲一人杀之,可一个断粮七日、雪夜将死的人,凭什么单杀一头形如猎豹的瑞兽?”
“这题若是答出了这一点,那他便稳了。”
一时间。
殿内瞬间安静。
众人:“……”
武曌:“……”
小鸢:“……”
郑玄龄眼皮狠狠一跳。
好家伙。
坑在这?
孙博文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的道:“高相,这题是不是……太阴间了些?”
高阳淡淡道:“阴间吗?”
众人齐齐看向他。
你说呢?
这时。
贡院的一名官员小声的道:“启禀高相,白麟祥瑞这一题,整个明法科似乎全军覆没。”
“只有一人提到甲气力不合常理,但也没敢据此落定。”
“此题按照您所给的答案,无一满分。”
高阳:“……”
众人:“……”
偏殿内,气氛忽然有些诡异。
小鸢默默低头。
她忽然觉得,那些在贡院里喊“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的学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高相这题,确实不像阳间人能出的。
“咳咳!”
“这是学子们太粗心,漏掉了条件,关本王什么事?”高阳这般厚着脸皮道。
对此,众人只是呵呵一声。
高阳见状,只能快速转移话题的开口道,“陛下,臣觉得丙字七十二号可暂列为明法科第一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