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树明是个业务能力突出的干部,他能上位并未全靠吹吹捧捧,拉帮结派。
当他从省委出来后不久,就发现身后跟了个尾巴。
他并不以为然,甚至嘴角还挂上一抹嘲弄的笑容。
这就是成书记的惯用手法。
成书记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他能监听其他人,怎么可能不对自己这个定时炸弹做好防备?
只怕成书记甚至对我动了杀心。
不过,成书记将前程看得重,知道孰轻孰重,知道什么叫得不偿失。
呼!
想到这儿,秦树明甚至舒了口气。
他点开自己最喜欢听的歌曲……几许风雨!
他的霸道车的音响经过专业改造,他虽然是北方人,但最爱的歌手罗文是南方人。
当罗文的声音充盈整个车厢,秦树明摁下车窗,点燃一根香烟。
袅袅香烟伴随着歌声在他心头萦绕……徐徐呼出烟圈回望以往的片段,几许风雨我也经过屹立到目前,一生之中谁没痛苦得失少不免,看透世态每种风雨披身打我面…。
秦树明的人生到了这个境地,这首歌的歌词竟然无比契合他的内心。
此刻,他有一种诡异的释然。
他甚至在想,成远方应该是让夏之涛来监视我的吧?
之涛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低调,有能力,很忠诚,职业操守很好。只是,他跟错了人。不过,他的家庭背景不错,成远方应该不会对他卸磨杀驴。
绿灯亮起,秦树明用力踩下油门,车子坚定的朝着德馨园开去。
回到德馨园家中。
保姆正在客厅打扫卫生,见到秦树明回来,她连忙说道:“树明,你回来了?”
保姆王凤霞是秦树明的同村大姐。
早些年,王凤霞的父母非常照顾秦树明。秦树明父亲先天残疾,母亲也是个老实人。在村里没少受排挤,吃白眼。唯独王家对他们颇有接济。
秦树明发迹之后,王凤霞的父母虽然都先后去世,但秦树明一直非常照顾王家。他当年在辽阳工作的时候,王家父母他都接过去住过,王凤霞两个弟弟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
王凤霞早年嫁了个男人,后来离婚之后。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做,秦树明就接她过来,给自己当保姆。
王凤霞比较老实本分,她几乎从来不打着秦树明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甚至,他两个孩子都很低调,完全没有靠秦树明的关系。当然,他们自己也很争气,在南方那边,靠自己的学识和能力赚钱,据说都是金领阶层了。
俩孩子也很孝顺,经常提出说要接王凤霞过去养老。
但王凤霞觉得自己是个农村妇女,处理不好婆媳问题,两个儿媳妇都是娶的城里人。而且,在秦树明身边,也能照顾树明,树明的胃不好。这些年,都是她张罗。
“霞姐。王雪呢?”秦树明问道。
王凤霞说:“在楼上。”
秦树明点点头,他没有立即上楼。而是走到地下室,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包,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又写了一张纸条,放到里面。扣上卡扣。提上来,他递给王凤霞:“霞姐,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老是做梦梦到我娘。你能不能现在回去一趟,帮我在坟头上两炷香,烧点纸钱。”
王凤霞接过包,她问:“现在吗?现在就回去?要不,我先给你做好晚餐?”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个会议,就不回来吃。王雪也跟我一起去。你刚好现在回去。这个包,你先别打开,回到老家原松后,你再开。”秦树明说:“这是我专门请来的,能保佑我们。”
王凤霞知道秦树明信佛信神,所以她也不问多少。解开围裙之后,就去收拾东西。
她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很快就装好了衣物。
秦树明提前打了电话,他的司机也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王凤霞上了司机的车。
司机得到的指令,并不是将王凤霞送到飞机场。而是将她送到附近的菜市场,接着再前往省公安厅。
秦树明知道…现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盯上。
只有这样,才能让王凤霞安全。
确认司机返回省公安厅后,秦树明拎着一瓶水上了楼。
王雪正在梳妆台化妆,她化的很精致,见到秦树明回来,她愣了一会儿神。眼神之中,有一丁点的惊讶和做贼心虚。
秦树明是个刑侦出身的老警察,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甚至可以说,他昨天已经亲眼看到了事实,亲耳听到了王雪的背叛。
但现在,无所谓了。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
王雪现在这么精心打扮,绝不是为了自己。
也好,打扮精致一点上路,也算是一种因果。
“你怎么回来了?”王雪语气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她说这话,仿佛秦树明不应该出现在自己家一样。
秦树明懒得和她争吵,只是平静的点燃一根香烟。
王雪顿时就皱起眉毛,她正要发怒,怒斥…我不是说过不允许你在房间抽烟吗?一股烟臭味。
但看见秦树明平静的看着自己。
她莫名的有些…害怕。她收起怒火,勉为其难的关心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秦树明说:“苏希找到了我的罪证。我刚才和成书记通过话了,成书记说,要我去省纪委自首。他能保我全家,还有…不会让我出大事。”
听到秦树明这话,本来王雪提了一口气,后面又渐渐地松掉。
甚至,她心里涌现出一些喜悦…这可真是太好了。秦树明被抓走,去坐牢。成书记还答应保他一家老小。那不就是保我吗?我刚好可以和杰森双宿双飞,还有些没有完全掌握的财富也正好可以转过来……好啊。真好啊!
王雪甚至有点双喜临门的感觉。
尽管她努力表现的忧伤,可喜悦还是爬上她的眉梢。
秦树明看的分明,他的心也彻底死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王雪站起身来,他看向秦树明。
秦树明说:“我打算去自首前,和你离婚。我不想牵连你。如果我还有出来的那一天,咱们要是有缘,那就再会。”
王雪听到这话,心里早就泛滥起了无边的兴奋和喜悦。
太好了。
离婚!
马上离婚。
她太想要一个自由身,她太想要名正言顺的和杰森在一起。
明明只和杰森相处了两天,但她已经奋不顾身。脑海中,充满着和杰森的各种美好生活的画面。
“树明,我们夫妻是有感情的。你放心,我会一直等你。”王雪低着头说道。
秦树明也点点头,他顺手递了一瓶水过去。“喝点水吧,我们马上就去办离婚证。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王雪点点头,心中狂喜的他下意识接过水,她发现瓶盖竟然先拧松了……树明虽然老了点,但还是很贴心,每次都会帮自己拧瓶盖。可惜,杰森真的太优秀了。
她打开瓶盖,喝了两口。
然后将水瓶递给秦树明说:“树明,这水很甜。我去换个衣服。”
秦树明接过水瓶,看着迫不及待的王雪,他的嘴角全是冷笑。
王雪迈步从梳妆间走向衣帽间,但没走七八米远,忽然一阵头晕眼花,随即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
然后,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疼痛让她翻江倒海。
她痛的说不出话来,她瞪大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鼻孔、眼睛都在往外面流出液体。
她慌乱至极,恐惧至极…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到来。
秦树明的脚步声传来,她努力抬起头,她看着秦树明。
秦树明表情依然很平静,他居高临下,冷漠的开口,如同最后的审判:“王雪, 你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是王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秦树明说完,也转身离去。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没有痛彻心扉的恨海情天。
就是冰冷的宣布。
秦树明出卧室的时候,顺手就将门关上。
然后,他将电话打给杨建波。
“杨书记,你在家吗?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议。”
杨建波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在德馨园。”
“我十分钟内到。”秦树明说了一声,然后将电话挂掉。
接着,他去到地下室,又弄了一个黑色的皮包上来。
并且返回车内,拿到他此前的那个‘证物’。
接着,他迈步走向杨建波家。
他离开家,前往德馨园另外一处地方。这个消息也同步汇报给了成远方和苏希。
成远方得知这个汇报。
他不以为然,他知道,秦树明一定是去找杨建波了。
杨建波算得上是秦树明的伯乐嘛。
他是杨建波推荐给自己的 。
现在,也算是善始善终。
成远方端起一口可乐,对于秦树明去找杨建波,他不意外,反而有些心安。
他觉得秦树明会在和杨建波沟通之后,直接前往省纪委那边。
这似乎是人之常情。
但是,苏希得知这个消息。却有不同的判断。
苏希给毛群峰、吴同新分别打了电话,他的话语很明白:“做好准备,今晚很有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苏希是知道杨建波这个人存在的,而且杨建波在成家的地位很高,处于核心位置。苏希已经通过青溪寺的案件掌握杨建波一部分犯罪事实,并且,还和成家有强关联。这次强胜也拿到他们更多证据链。
秦树明现在显然是进入到自我灭亡的程序,如果他将杨建波引爆。
那么…这是最容易威胁到成远方的。
甚至可以说,秦树明是故意这么做的。
苏希和秦树明很不对付,可以说是西河公安系统的死对头。
但苏希此刻和秦树明却隔空建立了默契。
从秦树明在监控摄像头下故意打电话的那一刻,他们的默契连线就已经达成。
秦树明也是这么想的,他认为苏希一定在暗中关注自己。
他也坚信苏希的手段一定比成远方高明。成远方大概率是派出夏之涛,让夏之涛找省厅的人。
苏希会找谁呢?
秦树明想不到,但他知道,一定会有这个人存在。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个人是夏之涛。
夏之涛是一鱼两吃。
他将信息同步传递给成远方和苏希。
在秦树明的理解中,夏之涛和苏希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他没有理由向苏希汇报。
事实上,这段时间,也是势成水火。根本没有任何和缓空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今天没有参加省公安厅的常务会议。
如果他参加了,他一定会感受到异样。
夏之涛这段时间是省公安厅实际的当家人,他对苏希做了一系列的‘孤立处理’,在省厅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人事改革。
但是,今天苏希主持会议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噪音。
这说明什么已经非常清楚。
夏之涛看似是在孤立苏希,实际上是在清除旧势力。他提拔上来的人,可能不是苏希的人,但一定都是能力至上,而且认可苏希的人。
所以,西河省公安系统,哪有什么第一第二公安厅?
哪有什么双日凌空?
从苏希踏足渝州的那一刻起,格局就已经定下。
现在,苏希坐镇中枢,遥控指挥一切,矛头直接对准成远方。
而秦树明却在做最后的末日狂奔,犹如困兽。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距。
更大的差距在于…成远方都没有摸清楚苏希的脉,他甚至对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他太注重去跑京城那边的关系了,他的精力都放在了晋升这件事情上。
却忽略了脚底、
他已经深陷泥潭而不自知,他眼里的璀璨星空注定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叮咚!
秦树明走到杨建波的门口,他摁下门铃。
没一会儿,杨建波开门,笑脸相迎。“秦省长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我这寒舍立即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杨建波很海派,说话相当的江湖:“我听说了,你马上就要接唐达天的位置。成为省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这可是超级实权位置,理论上来说,在西河省可以说是坐四望三!”
“咱们在辽阳的时候,可不敢想你今天的成就啊!”
杨建波一张口,既谈愿景,又聊过往。
吹捧和博感情同在。
不愧是顶级掮客。
但今天,秦树明显然没有心情,他很冷静,他看透了一切。
他将黑色的皮包往杨建波的餐边柜一放,就坐到旁边的茶室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