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听完了没有马上说什么。
他坐在蒲团上微微偏着头看着博古架上那几本琴谱,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声音很平,跟他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我最早开始写剧本的时候也一样。
写了几个本子,拿给电影公司的人看,人家翻了两页扔回给我说这种东西没人看的。
那时候住在九龙城寨旁边一间铁皮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楼梯间里改稿子。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得一边写一边跺脚,不跺脚灯就灭了。”
向海嵐抬起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自己早年的经历,平时在片场里他总是那副什么都在掌控中的样子,剧本写得好、导戏有想法、演戏拿捏得住分寸,好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但此刻他坐在静室的蒲团上,灯光从侧面照着,眉心的那道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博古架,好像那些旧事就搁在架子上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个前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写得再烂也要写下去,写到你自己觉得对为止。
别人说的话不算数。”陈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就接着写了,写到第七个本子的时候有人肯投了。
那个本子后来也没赚钱,但至少证明我能写。
那个前辈后来去世了,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赶上,但我一直记着他那句话。”
静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竹叶哗哗地响着,声音从墙缝里渗进来混在屋里的暖光里。
向海嵐低头看着琴弦,觉得此刻坐在这里跟面前这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了。
拍戏时候的默契、书房里对诗的对视、生病时喂粥的那个下午——那些都是好的,但它们都是“陈浩和向海嵐”在各自角色和状态下的靠近。
而此刻两个人都卸掉了那些东西,就在这一间不大的静室里,各自摊开了一段不准备给别人看的往事。
她说的不是向海嵐,他说的也不是陈浩,就是两个在各自路上摔过跤的人,把伤口掀开来给对方看了一眼。
那种坦诚比任何暧昧都重。
“对了,”陈浩忽然说,“你弹了这么久,我还没给你弹过。”他伸手把矮几上的古琴往自己面前移了移,盘腿坐正了,左手按上琴弦试了几个音,右手勾了两下,音准不错。
他低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落在弦上起势弹了一段旋律。
他的指法确实不太熟练,左手按弦的位置偶尔偏了半徽,右手勾挑的力度有时轻有时重。
向海嵐听出来了,有几个地方的音准差了一点,但他弹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手指在琴弦上摸索着找音。
他弹的那段旋律本身很好听,是一段向海嵐没有听过的曲子,起承转合干净利落,情绪在低音区盘桓了一阵之后缓缓攀升上去,最后收在一个干净利落的泛音上。
他弹完之后收回手搁在膝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向海嵐轻轻拍了几下手。
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陈浩说,“我自己随便想的。
写《杨贵妃》的时候脑子里有过一段旋律,一直没记下来,刚才忽然想起来了。”
向海嵐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想的曲子都能弹成这样,那要正儿八经练过还得了。”
陈浩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踮脚从最上面那一层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线装的,封皮是一层深褐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起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着那本册子走回矮几旁边递给她。
“《琴学入门》,”向海嵐接过来翻开。
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字是手抄的,用的是那种极细的蝇头小楷,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指法图解和减字谱对照。
很多页的边缘还有批注,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跨越了不同的年代。
她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减字谱符号,那些她在吴老先生课上刚学过的指法标记,在这本手抄册子里被拆解得更详细,每一种手势都配了绘图。
画图的人很用心,连手指关节的弯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本是我一个朋友的长辈留下来的,”陈浩说,“他家里几代人都弹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教材。
后来他出国之前把书留给了我。
里面有些指法跟现代的教材不太一样,更贴近唐代的演奏方式。
你演杨玉环那场抚琴的戏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向海嵐把那本册子合上捧在手里。
书脊的粗布纹路硌着她的掌心,纸页之间那种陈旧的油墨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翻开扉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琴者,心也。
乙酉年仲秋于姑苏。”她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原主人,但手写的字迹里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那行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稳,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字的人随手写下的。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中间某页的边角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印章,印泥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沈”字。
“这本太贵重了,”她抬头看他,“你真的要送给我?”
“放在我书架上也是落灰。”陈浩把矮几上的琴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你拿去看,不懂的地方去问吴老先生。
他认识这种老谱,比我懂得多。”
向海嵐把那本《琴学入门》抱在怀里。
她本来想说谢谢,但嘴里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她觉得此刻说谢谢太轻了。
她用拇指摩挲着书脊上那块起毛的粗布边角,低头看着书封上褪色的墨迹,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书脊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凑近了才看清是“沈氏家藏”四个字,字体比扉页那行更小,几乎要贴在书上才能看见。
两人从静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陈园里的路灯在碎石路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暖黄色的光,人工湖面上映着一轮偏西的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
向海嵐抱着那本琴谱走在前头,陈浩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清香,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到肩后,她腾出一只手拨了一下碎发。
她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碎石路上交错着响。
走到向海嵐住的那栋小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她看着陈浩站在碎石路上,身后的月光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面上一直到她脚尖前面。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就像刚才在静室里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一样。
“今晚谢谢你,”她说,“书也是,琴也是。”
“晚安。”陈浩说。
向海嵐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门廊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双手插在裤袋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
她朝他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本册子,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之后她把那本《琴学入门》举到面前,在玄关的灯光下又看了一眼封皮上那行褪色的字。
琴者,心也。
她把书贴在胸口抱了几秒。
那本书的封面有点凉,粗布的纹理贴在她的睡衣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然后她低头换鞋上了楼,把那本册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本《全唐诗》注本并排摆着。
两本旧书的颜色相近,一本深褐一本暗蓝,放在一起像两个从不同方向走来的旅人,此刻停在同一张桌子上。
她伸手把《琴学入门》的书角摆正了一点,又看了一眼那两本书,才转身去洗漱。
她站在床边看了看那两本书,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月光清亮,她忽然觉得在这横店的深夜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梅花瓣,但它稳稳地浮着,没有沉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那两本书的方向,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指上胶布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粗粗的,有点磨手,但她没有把它撕掉。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