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长长叹息的笑。
“飛鸿,你现在的思路,已经不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赢’。”
“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的。
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俞飛鸿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窗外。
天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浩哥,你帮我理一下。
新政之后,我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陈浩没有犹豫。
“第一,你马上联系所有已经直签的航空公司,告诉对方携程完全符合新政要求,合作不受任何影响。
甚至可以主动提出加码——扩大票源采购量,帮他们消化其他平台被切断后剩下的库存。
航空公司现在最头疼的是票卖不出去,你能帮他们卖票,你就是他们最需要的合作伙伴。”
俞飛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来。
“第二,你主动联系那些因为新政被切断票源的小平台的供应商。
酒店、旅行社、地接社——这些人现在手里有资源,但没有渠道。
你把他们的资源接过来,放到携程平台上。
你的供应链一夜之间就比别人宽了一倍。”
“第三,你趁这个窗口期,把携程的品牌打出去。
畅行网和其他平台现在在忙着自救,没有精力做品牌。
你在这个时间点加大市场投放,用户的认知会很快建立起来——‘携程是合规的,携程是靠谱的’。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就很难被改变。”
俞飛鸿把这三条写完,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觉得眼前的棋路一下子就清晰了。
不是模糊的、大概的方向,是一条一条具体的、可以落地的、马上就能做的事。
“浩哥。”
“嗯。”
“你刚才说‘窗口期不会太长’,你觉得大概有多久?”
“三到六个月。
这个时间内,行业格局会重新洗牌。
洗完之后,谁在前面谁在后面,基本上就定了。”
“那我必须在三个月内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不用做完。
把最关键的事情做完就行。
把航空公司稳住,把供应商接过来,把品牌打出去。
这三件事做好了,携程就是行业第一。”
俞飛鸿在笔记本上把那三个动词圈了起来——稳住、接过来、打出去。
她看着那三个词看了几秒,觉得它们不像是在说生意,像是在说一场战争。
稳住阵地、接收敌军溃败后的装备、向外扩张。
三步,每一步都很清楚。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陈浩忽然问。
“没有。
怎么了?”
“你回去早点休息。
明天开始你会很忙,可能连着好多天都睡不好觉。
今天晚上是你最后一次能睡整觉的机会。”
俞飛鸿笑了一声。
“你吓我。”
“不是吓你。
是说真的。
新政出来的头三个月,是你最累的三个月。
你每天要做很多决定,有些决定你从来没有做过。
如果你不休息好,判断力会下降。”
“那我今天晚上好好睡。”
“你说到做到。”
“我哪次没做到?”
“你上次说‘这次真的知道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在办公室睡的。”
俞飛鸿不说话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温柔的、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行,我说不过你。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多忙,每天晚上给我打个电话。
不用长,说三句话就行。
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清醒着。”
“好。”
“这次是真的好?”
“这次是真的好。”
“那你去忙吧。
我挂了。”
“浩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几年前在那个黑色笔记本上写的那些字。”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字不算什么。你把它们变成了真的,才是了不起的。”
电话挂了。
俞飛鸿握着手机,把手机贴在胸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天还是蓝色的,那几朵白云已经飘走了,换了新的云过来,形状不一样,但颜色是一样的,白白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看到自己写下的那三个词——稳住、接过来、打出去。
她在旁边又加了几个字:先发优势。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用力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纸。
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了金黄色的。
对面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扇一扇的窗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莉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俞飛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嘴角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开心,不是放松,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王莉没有问,把要签的文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俞飛鸿从窗前走回来,坐下来,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签。
她签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一份文件看都不看就签了——
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那些文件她已经看过了,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条款都在她的脑子里。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判断,是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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