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老槐树上。
"咚"的一声闷响。
树干太粗,纹丝不动,倒是他的拳头被震得生疼,指节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浑然不觉,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死死地盯着自己拳头上那点血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有些瘆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等我女儿成了世子妃,我看他朱敬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这笔账,我迟早要十倍奉还。"
朱升这个名字,在大明朝可是响当当的。
此人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最重要的谋臣之一,那九字真言——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就是他提出来的,堪称定鼎之功。
虽说后来功成身退,回了老家养老,可余威犹在。
朝中但凡提到"朱升"二字,从六部堂官到七品小吏,哪个不竖起大拇指?
他那个孙子朱敬,靠着祖父的名头,在湖广官场上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连知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而张麟呢?
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靠给人家当上门女婿才混了个功名,在朱敬眼里,连提鞋都不配。
这种落差,张麟憋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每一个被人当面羞辱的瞬间,那种屈辱感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些场景,在梦里把朱敬按在地上打,打得他鼻青脸肿,打得他跪地求饶——
可每次醒来,面对的还是那个灰扑扑的、被人看不起的自己。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一根拔掉这根刺的杠杆。
然而——
张信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张麟预期的那样欣喜。
恰恰相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先是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然后是眼里的光黯淡了,接着,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按,按出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
那神情,不像是在听一件喜事,倒像是听到了一道丧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老槐树的枯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有气无力的,像是被霜冻住了嗓子。
墙根下一只蚂蚁在搬家,扛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食物残渣,摇摇晃晃地爬过落叶,消失在墙缝里。
张麟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注意到了张信的表情变化,心里的得意劲儿像是被戳了一个洞的气球,开始慢慢泄气。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有些发干,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阿信?你怎么不说话?"
张信缓缓抬起头。
他盯着张麟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带着痛惜的忧虑。
他张了张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
"大哥……你知不知道,陛下已经下了密诏,要将秦王贬为庶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不,不是冰水,是一块冰,一块从深冬的湖底捞出来的、寒气刺骨的冰,兜头砸在了张麟满腔的热火上。
张麟的笑凝固在脸上。
眼角的褶子还挂着,嘴还半张着,露出一排牙齿,可那表情已经完全僵死了,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怖。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又干又涩,像是从裂了缝的瓦罐里倒出来的沙子。
"秦王被废的旨意,虽然还没有正式颁下,可消息早就传开了。"
张信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湘王殿下在官场上到处宣扬,搞得满城风雨,湖广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是碍于朝廷的明文没有下来,又有知府黄福大人在背后压着,底下的人才不敢公开议论罢了。"
张信作为潭王府的护卫指挥使,消息渠道远比张麟灵通。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明哲保身,可他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兴高采烈地带着全家往火坑里跳。
"大哥,你听我说——"
张信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张麟的袖子:
"这件事万万不可冲动,你先回去打听清楚,等朝廷的旨意——"
可张麟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一声,带着一种"你到底还是年轻"的宽容和无奈。
他甚至摆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阿信啊,你真是小瞧了你大哥。"
张麟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这些事,我早就打听清楚了。
秦王是被废了不假,可秦王世子呢?
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孙子,更是皇长孙!
当今圣上那么多孙子,能排在前面的嫡孙就那么几个,皇上舍得动?"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在张信面前晃了晃,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砸树蹭破皮渗出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再说了,靖江王朱守谦的先例就在那儿摆着呢。
宗室犯法,祸不及家人。
朱守谦当年闹出的动静比秦王大得多,骄横不法、鱼肉百姓,什么出格的事没干过?
最后不也就是削了爵位、关了几年,人还是好好的放出来了嘛。"
"有这个先例在,我相信皇上不会对世子怎么样的。
世子是皇长孙,这身份摆在那里,谁也动不了。"
靖江王朱守谦,是朱元璋大哥朱重四的儿子朱文正的嫡子。
此人骄横不法,屡教不改,被朱元璋废为庶人,后来又复爵,再废——
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回,可到底没要他的命。
张麟拿这个例子来佐证自己的判断,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至少在他自己听来,是很有道理的。
他甚至觉得张信的担忧有些多余,有些小题大做。
可张信听完,非但没有被说服,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难看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