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郁新:
"敦本,有些事,不可只听市井传言。
传言这东西,往往是三分真七分假,而且传到最后,真的部分反而没人信了。"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了深水里:
"这位张仝氏,本官有幸见过一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在长沙驿馆办差,正好碰上她来递状纸。
你猜怎么着?
状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而是她家隔壁的一桩占地官司。
那条款列得清清楚楚,连地契上的年号、四至边界、以及大明律里对应的条款,都标得明明白白,一字不差。
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讼师代笔的,甚至怀疑是京城哪位大员家里的幕僚在后面指点。
结果一问才知道,从头到尾,就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写的。"
黄福顿了顿,看着郁新微微变色的脸,才继续道:
"她的性子确实泼辣不假,在驿馆里跟值守的小吏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半点不怯场。
但持家有道,精明能干,目光长远,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张麟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巡检的位置上,没被人参倒,背后少不了这个女人的运筹帷幄。"
郁新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认真了起来,眼底的轻视也消散了不少。
他不得不承认,黄福这番话有道理。一个能让当官的丈夫在任上安稳坐这么多年的女人,绝非光靠"悍"就能做到的。
黄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的大秘密,生怕隔墙有耳:
"而且——
她的女儿张氏,刚出生那日,便有一位白发仙人头顶银盔、骑龙抱凤,前来贺喜。"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
"噗嗤!"
一向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郁新,终究还是没绷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先是嘴角一抖,接着肩膀开始耸动,最后干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那杯茶跟着一颤一颤的,洒了好几滴在衣襟上:
"哈哈哈——东翁,您这话说得可就玄了!什么白发仙人?骑龙抱凤?那分明是张巡检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编出来糊弄同僚的鬼话!他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衣襟上的水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学生早就悄悄打听过了——张氏出生那日,哪来的什么仙人?不过是个秃头乞丐,头顶一只破银碗,穿着烂得不能再烂的衣裳,浑身上下都是酸臭味,怀里还抱着一只大公鸡——"
郁新绘声绘色地比划着,一只手在头顶比了个碗的形状,另一只手假装抱着什么东西,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挤眉弄眼地模仿着:
"那乞丐不知怎么就爬到了张府的墙头上,赖在上面不走,非要讨酒喝,不给酒就不肯下来,还扯着嗓子在那儿唱什么莲花落。张巡检当时正等着收贺礼呢,被这乞丐一搅和,气得火冒三丈,脸都绿了。最后叫了十几个兵丁,拿棍子才把他赶跑——哈哈哈,您说说,这哪是仙人贺喜?分明就是个泼皮闹事嘛!东翁,您不会真信了张巡检这等无稽之谈吧?那您的道行可就白修了啊!"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连身子都跟着晃动,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稳重从容、算无遗策的师爷模样,活像个市井里听说书的闲汉。
"敦本。"黄福突然出声。
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还要轻,却像一把刚开刃的快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郁新的笑声。
郁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就像是一幅被人突然按了暂停的画。
他慢慢放下举在半空的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变成了错愕。
他看着黄福的表情——
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凝重的严肃,那种严肃里还带着点……惋惜?
心头莫名一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黄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那位'秃头乞丐',究竟是何方神圣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郁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大冬天被人掀开了衣领,灌进了一瓢冰水。
郁新下意识摇了摇头,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带着几分不确定,声音都变小了:
"不就是个……上门要饭的乞丐吗?"
黄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很短,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连虫鸣都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哑然失笑。
那笑里没有嘲讽,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在笑世人的有眼无珠,又像是在笑命运的造化弄人,又像是在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苦涩得像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咽了下去。
放下杯子,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口中的那个'乞丐'——是当今圣上,派人多次寻访,动用了无数锦衣卫暗桩,而求之不得的张三丰,张真人。"
"什么?!"
郁新像是被天上落下来的一道雷正正劈中天灵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杯,"哐当"一声脆响,白瓷杯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泼了一桌子,溅到了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双眼骤然圆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唇微张,下巴仿佛脱了臼。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变得惨白惨白的,连耳根都白了。
"张……张真人?"他结巴了,舌头仿佛打了个结,声音都在发抖,像是风中的落叶,"得道成仙、能御风而行的张三丰?
他……他怎么会是一个浑身邋遢、抱着公鸡的乞丐?
这……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是搞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