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棉布随意擦了擦脸,棉布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倒让人心里安稳了几分。
不是因为这香味本身,而是因为这香味意味着——
来的人是自己人。
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郁新也不客气,撩起衣摆,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黄福脸上又扫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阴霾,便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上,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这种耐心,是幕僚最难得的品质——
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黄福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浑浊的闷气吐出去,然后,将他和道衍和尚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语速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份公文陈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只是在说到道衍那句"天降祥瑞,大吉之兆"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而手里捏着的那块棉布,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拧成了一根麻花,指关节再次泛白。
这些细微的动作,都没有逃过郁新的眼睛。
郁新自始至终没有插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右手搭在膝头上,手指微微屈伸,像是在默默盘算着什么。
偶尔,他的眉头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听到了某个关键的关节时,脑子里的齿轮转了一圈,但始终没有开口打断。
等黄福说完最后一个字,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吹得窗棂上的纱帘轻轻晃动,投下的影子像水波一样在地面上起伏不定。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吞没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昏黄而沉闷。
"东翁。"郁新终于开口了。
他微微侧过头,眉头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沉吟了片刻,右手食指在膝头上轻轻叩了两下,才缓缓说道:
"依学生之见,秦王没有真心追究此事,对咱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
眼下的局面,咱们算是暂时安全了。
道衍这老和尚虽然疯,但他既然敢来,就说明燕王那边已经有了计较,咱们只要不掺和进去,火就烧不到身上。"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只是有一事,学生怎么想都想不通——秦王殿下为何对张麟有回护之意?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漏子,秦王就算不杀人立威,也该把张麟革职查办,以堵住悠悠众口,天下人的嘴。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张麟此人,学生也有所耳闻,才不过中人之姿,能耐平平,官不过区区一个巡检。
他究竟有何德何能,值得秦王殿下另眼相看,甚至不惜顶着压力护他?
东翁,这事儿您得给学生透个底,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学生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
黄福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果然中计了"的促狭,又带着几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的深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敦本啊敦本,你看人只看表面,这可不像你平时的做派。张麟这人,确实是个草包,空有一副好皮囊,肚子里没几两墨水——这一点,你看得没错,全长沙城的官员都看得没错。"
黄福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他的岳父仝泰,乃是前朝的管军万户,官秩正三品,与我朝的指挥使相当。这层关系,你可曾想过?前朝的旧将,在如今这天下,虽然失了势,但在那些老一辈的军头眼里,那可是有分量得很呐。"
郁新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等着黄福往下说。
黄福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而且,张麟的妻子仝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两层加在一起,张麟的分量,可就不止是一个巡检那么简单了。
秦王殿下护的,未必是张麟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那盘棋。"
"张仝氏?"
郁新一愣,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戏谑笑容。
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段子:
"东翁说的,该不会是长沙城里那个大名鼎鼎的醋坛子——河东狮仝娘子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满是调侃,就差没拍着大腿乐了。
也难怪。
张麟年近四十,膝下无子,只有一独女。
按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纳几房妾室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满朝文武谁还没个三妻四妾的?
可偏偏他的妻子仝氏,性子烈得像一桶火药,硬是不准丈夫碰别的女人,连收个通房丫鬟都不行。
据说有一次,张麟趁着仝氏回娘家省亲,偷偷在城西买了个小妾,刚接进门不到半天。
结果仝氏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连娘家都没回完,直接坐着小轿杀回了家。
二话不说,从灶房里拎起一根擀面杖,冲进屋里就把那小妾打发了。
衣服都没让穿好,就让人拖出去卖了。
然后转过身,逼着张麟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跪了一夜的搓衣板。
第二天张麟去当值,走路都是岔着腿的,同僚们问起来,他只说自己下台阶不小心摔了一跤,闪了腰。
可那满脸的窘态、走路时龇牙咧嘴的表情,哪里瞒得住人?
没过三天,全长沙的官场都知道了张巡检家里那出好戏。
这事儿在长沙城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最下饭的笑料。
长沙百姓背地里都叫她"悍妇",提起来的时候,男人摇头叹气替张麟不值,女人撇嘴不屑觉得她不懂规矩,可谓是人嫌狗不待见。
郁新说起她时那副表情,就像在说一个不入流的戏子,满脸的不屑。
然而,黄福却没有跟着笑。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一块褪色的布帛,慢慢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