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了一片低低的笑浪。有人笑得捂住了嘴，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余承东的脸彻底黑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周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又是递水又是使眼色，但余承东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阳，你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余承东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让人心里发毛，“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六千万不是小数目，你拿着这钱，可得小心点。”
“我可以理解成为，余总这是在威胁我？”陈阳歪着头，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不是威胁，”余承东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几乎贴上陈阳的胸口，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是忠告！”
“陈老板，这次您赢了！但您也得记住了，京城不比江城，京城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有些盘子，您能接；有些话，您不能说！”
“今天您拿了这六千万，以后的路，可得自己掂量着走。”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全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浑身散发着金钱气息的世家公子，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年轻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把交叉的剑。
陈阳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就那样看着余承东，目光清澈而平静，像一面镜子，把余承东那张扭曲的脸原原本本地映了出来。
“余总，”陈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的忠告我收下了。”
“不过我也有一句忠告送给您，您下次看东西的时候，手要拿稳了。”
陈阳淡淡笑了一下，“古董行，打眼不是大事，毕竟您要是打眼了，不说出去没人知道；但手不稳，打碎了东西，代价是非常大的！”
“这六千万，相当给您买了个教训，日后您上手看物件，会更小心，您说呢？”
余承东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陈阳都有一把更锋利的刀等着他。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余总大气！六千万说赔就赔，余家果然有钱！”
紧接着又有人喊：“这才是港城世家的气派！”
这两声喊像是给余承东递了一个台阶，余承东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记者和围观的人群，双手一摊，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开一场早就准备好的新闻发布会。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马甲和金色的表链。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商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各位，各位！”余承东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连展览馆二楼窗户后面偷看的工作人员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余承东在港城做了几十年生意，最看重的就是什么？就是信誉！”
他把“信誉”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到像是在用锤子往墙上钉钉子，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一个摄像头都对准了他。
记者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齐刷刷地把设备举得更高了。
余承东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继续说道：“摔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赔。不管多少钱，都得赔！”
“这是我余家的规矩，也是我做人的原则，六千万，多吗？”
“多，但对得起吗？对得起！”他说到“六千万”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像是怕有人没听清楚，甚至还用右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举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让四面八方的人都能看见。
“在港城，在咱们这行，什么最重要？信用！”
“没有信用，你生意做得再大，也就是个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余承东仰着头，看着下面的记者们，嘴角带着微笑。
“我余承东这辈子，别的不敢说，但说到做到这四个字，从来没打过折扣。”
“今天我把这六千万送到陈老板手上，就是告诉大家——我余承东，我余家，是讲信用的！别说六千万，就是六个亿，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他的声音在展览馆前的广场上回荡，中气十足，像一口大钟被人敲响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有人在人群中高喊：“余总好样的！”
“余家真讲究！”
“这才是港城的风范！”
那些喊声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此起彼伏，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鼓得最起劲，手掌都拍红了。
他们的表情真挚而热烈，眼睛里甚至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中有几个人的目光会时不时地瞥向余承东身后的老周，而老周则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暗号。
余承东的助理老周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裤缝处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每当他敲三下，人群里就会响起一波新的叫好声。这配合的默契程度，比过年舞狮队里的鼓点和狮子步法还要精准。
陈阳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余承东，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一种“你演完了吗”的耐心。
陈阳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知道余承东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赔钱，更是为了挽回面子。
上次在拍卖会门口，余承东被保安拦住，被当众下了面子，那件事在京城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有人说余承东被一个北三省来的小老板给涮了，有人说余承东栽在了一个定窑盘上，更有人说余承东在港城横行了这么多年，终于踢到了铁板。这些流言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余承东的自尊心，也啃噬着余家的脸面。
所以今天他来了，他大摇大摆地来了。
余承东当着记者的面，当着围观人群的面，当着那些古玩商和收藏家的面，把那张六千万的支票像献哈达一样献出来。
他要告诉所有人——我余承东不是赖账的人，我余家有的是钱，六千万算不了什么。上次我被拦在门口，不是我无能，是我不想跟一个小人物计较。
今天我主动送钱上门，不是我认栽，是我讲信用。
你们那些说我丢脸的人，都给我看清楚了——我余承东的脸，丢不了！
这一套心理活动，陈阳都猜到了。所以他站在旁边，不急不躁，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