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坐在主位,玄色常服披了件外袍,指尖轻轻点在青风隘的标记上,神色平静。
下面坐着庄奎、卫青时、李儒、徐学忠四人。
刚入关时的那点新鲜劲过去,众人冷静下来,心里的疑窦反倒越来越重。
最先憋不住的还是庄奎。
汉子搓了搓大手,往前凑了凑,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纳闷:
“陛下,俺寻思了一下午,总觉得这事不对。”
“这周平降得也太干脆了。”
“三千守军,坚关险隘,粮草军械都足,怎么连一箭都不放,直接就开门了?”
“俺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遇过这种好事。”
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又有点嘴硬:
“当然了,也可能是张申那货名不副实。”
“什么名将榜第七,手下的人这么怂,见了咱们就降。”
“搞不好天机榜也是瞎排的,吹出来的名头。”
李儒闻言,立刻摇了摇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庄将军,万万不可轻敌。”
“这周平不是普通将领。他是张申的同乡,从十几岁就跟着张申,南征北战十几年了。”
“当年羌胡打青风隘,周平带五百人绕后突袭,身中三箭都不退,硬生生把羌胡的粮道烧了。”
“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
“他不可能一仗不打就献关投降。这里面绝对有诈。”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依臣看,这多半是张申的计策。”
“故意让周平诈降,取得咱们信任,跟着大军一起北上。”
“等咱们兵临定戎城下,打得最胶着的时候,他们在后方突然发难,烧粮草,占关卡,断咱们退路。”
“前后夹击,咱们就危险了。”
卫青时也微微颔首,沉声接话:
“末将也认同李先生的判断。”
“今日末将带人清点关内军械,强弓两千张,箭矢十万支,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粮草够守三个月。”
“这样的配置,就算守上一个月都不成问题。没道理不战而降。”
“末将已经下令,把降兵营设在左翼边缘,四周加了三道巡逻岗,鹿角、拒马都布好了。”
“就怕他们夜里生变。”
徐学忠捧着账册,也愁眉苦脸地开口:
“臣这边也有顾虑。”
“三千降兵,一天就要吃掉三十石粮。咱们本来粮草就不宽裕,带着他们走,消耗太大。”
“要是真心归顺还好,万一是诈降,咱们等于揣了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可要是杀了吧,又坏了陛下仁厚的名声。后面几关的守军知道了,铁定死战不降,反而更难打。”
“杀也不是,留也不是,实在难办。”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疑虑。
下午刚入关时的那点轻松,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关,这么一位以悍勇著称的守将,居然一枪不放就降了。
换谁心里都得打鼓。
帐内安静了片刻,众人都看向主位的萧宁。
等着陛下拿主意。
萧宁指尖还停留在舆图上,听他们说完,才缓缓抬眼。
脸上没有半分焦虑,也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有诈没诈,不用急着下结论。”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慢慢看就是了。”
“是真心归顺,还是包藏祸心,日子久了,总会露马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一条条吩咐下去:
“第一,降兵单独设营,安置在大军左翼外侧,离中军三里地。”
“四周深挖壕沟,广设鹿角,派两队弓弩手昼夜巡逻。”
“没有军令,不许他们踏出营寨半步,也不许咱们的人私自和他们接触。”
“第二,粮草减半发放。”
“一天只发两顿粗粮,按人头算,吃完就没,不许私存。”
“水也定量供应,每营每天只给两桶。”
“真要是诈降,没粮没水,他们也闹不出什么花样。”
“第三,兵器统一收缴。”
“日常训练再分发,训练结束立刻收回,统一入库保管。”
“铠甲、兵刃,一样都不许留在降兵营里。”
“每夜抽查营帐,私藏兵器者,按军法处置。”
“第四,斥候混在降兵里,盯着他们的动向。”
“私下串联、散布流言、和外界有书信往来的,立刻拿下,不用禀报。”
四条指令,一条比一条稳。
从营地安置到粮草管控,从军械收缴到内部监察,堵得严严实实。
就算周平真有诈,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庄奎听得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陛下高明!”
“就这么办!俺亲自盯着左翼的降兵营!”
“他敢闹点幺蛾子,俺直接带兵踏平他的营寨!”
卫青时也松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末将这就去安排,连夜布防,保证万无一失。”
李儒也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原本他还担心陛下年轻气盛,轻信降兵。现在看来,陛下早就有计较,比他想的还稳妥。
“陛下圣明。”李儒躬身道,“如此安排,就算真有诈,也不足为惧。”
徐学忠也连忙道:
“臣稍后就去调整粮草配额,按减半的量发给降兵营。”
“保证既饿不着他们,也让他们没力气闹事。”
几人心中的疑虑虽没完全消去,却都踏实了不少。
有陛下这几道安排在,别说三千降兵,就算再来三千,也翻不了天。
又商议了几句后续行军的安排,几人便躬身告退,各自去布置了。
大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烛火摇曳的轻响。
萧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
夜色里,黑石关的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群山之间。
远处左翼的降兵营灯火稀疏,巡逻的火把来回移动,井然有序。
嘲风从帐后缓步走过来,大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金色竖瞳在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萧宁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目光越过重重大山,望向北方的深处。
周平投降是诈,青风隘恐怕也不会是硬仗。
张申打的好算盘,先示弱,再骄兵,让他们一路顺风顺水,生出轻敌之心。
等一头扎进八阵城,再收网。
倒是和兵法里的“诱敌深入”如出一辙。
萧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也好。
省得一座一座啃关卡,浪费时间。
他倒要看看,这位兵家弟子,还有多少手段。
夜风卷着山间的草木气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帐内的烛火晃了晃,映着他的身影,沉稳得像山。
两天后,大军拔营继续北上。
从黑石关往北,山路越来越险。
官道顺着山形蜿蜒盘旋,一侧是陡峭的石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匹马错身而过。
盛夏的日头悬在头顶,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闷热得像个蒸笼。
士兵们汗流浃背,甲胄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却没人敢松懈。
一个个握紧兵器,警惕地望着两侧的山林,生怕哪里窜出伏兵来。
庄奎走在先锋队伍最前面,一双大眼来回扫视。
嘴里还嘀嘀咕咕:
“这鬼地方,要是两边设伏,咱们可真够呛。”
“张申那小子,不会在这儿埋伏咱们吧?”
旁边的亲兵笑道:“将军,要是真有埋伏,咱们也不怕。就他那些兵,黑石关都直接降了,就算埋伏,也不经打。”
庄奎瞪了他一眼:“放屁!小心驶得万年船!忘了李先生怎么说的了?张申邪乎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黑石关降得太轻松,青风隘估计也差不多。
再险的地势,兵不行,也白搭。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前面的山路豁然开朗。
两山夹峙之间,一座雄关横亘在半山腰上。
青灰色的关墙顺着山形往上延伸,和两侧的悬崖峭壁连在一起,严丝合缝,连个攀爬的缝隙都没有。
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路,从山脚直通关门,像一条细线,悬在半山腰。
关墙上箭楼高耸,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手持弓弩,严阵以待。
滚木、礌石、火油桶,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就骇人。
“嗬!”
庄奎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忍不住咋舌。
“这关看着可比黑石关险多了!”
“这要是硬打,得填多少人命进去?”
卫青时策马赶上来,眯着眼打量了片刻,眉头微皱。
“是青风隘。”
“五关之中地势最险的一座,号称‘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守将吴峰,是张申手下数得着的悍将,打法凶狠,最善守险。”
“咱们怕是要费些功夫。”
李儒也赶了过来,望着关墙上的守军,脸色凝重。
“陛下,这吴峰是个硬茬。”
“当年羌胡三万大军打青风隘,他带三千人守了二十天,歼敌过万。”
“羌胡到最后都没能踏过关门一步。”
“咱们要是强攻,伤亡小不了。”
“不如先围起来,断他水源,慢慢困。”
正说着,关墙上响起一声大喝。
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站在箭楼边,指着下面破口大骂:
“下面的大尧叛军听着!”
“某乃青风隘守将吴峰!”
“识相的,赶紧滚回去!”
“敢踏近关前一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关墙上的守军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弓弩手拉满弓弦,箭头对准关下,滚木礌石也搬到了垛口,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看着倒是气势十足,有模有样。
庄奎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陛下!这狗东西太嚣张了!”
“俺带先锋营冲一波!俺就不信,他铜墙铁壁不成!”
卫青时连忙阻拦:“庄将军不可!仰攻太吃亏!”
“这石阶太窄,大部队展不开,冲上去也是活靶子。”
“不如先扎营,再想办法。”
两人争执间,萧宁骑在嘲风背上,缓缓上前。
他抬眼扫了一遍关墙。
守军站得密密麻麻,甲胄也鲜亮,看着确实威风。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前排的士兵腿在微微发抖,握着弓弩的手姿势都不对。
喊杀声虽大,却虚浮得很,没什么杀气。
萧宁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一个字:
“冲。”
“喏!”
庄奎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立刻大吼一声:
“先锋营!列阵!”
“盾牌手在前!弓弩手掩护!云梯队跟上!”
“随俺冲!”
一声令下,先锋营立刻动了起来。
三百名盾牌手举着一人高的大盾,排成整齐的队列,顺着石阶往上压。
后面跟着两百名弓弩手,搭箭上弦,对着关墙仰射,压制守军的火力。
盾牌手踩着石阶往上压,厚重的木盾连成一片盾墙,箭矢“笃笃”砸在上面,溅起零星的木屑。
石阶窄,队伍展不开,三百盾牌手排成单列,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后的弓弩手借着盾墙的掩护,仰首往关墙上放箭,箭矢嗖嗖地掠过半空,扎进墙垛里。
庄奎裹着重甲,走在盾墙后面,嗓门洪亮:
“快着点!磨磨蹭蹭的!”
“就这点箭雨,挠痒痒都不够!”
他说得没错。
关墙上射下来的箭,稀稀拉拉,力道软,准头更差。
大多都擦着盾边飞了过去,能砸中盾心的都没几支。
根本不像训练有素的边军精锐,倒像是刚凑起来的乡勇。
“不对啊……”
旁边的亲兵一边举盾,一边纳闷,“李先生不说这吴峰是个悍将吗?就这点手段?”
庄奎咧嘴一笑:“悍将?俺看是怂将!”
“估计是听见咱们玄甲军的名头,吓破胆了!”
“加把劲!冲上去,夺了关门,俺请大伙喝酒!”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惊呼。
“滚木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几块圆滚滚的巨石顺着石阶滚下来,轰隆隆作响,声势骇人。
庄奎大吼一声:“往两边躲!”
盾牌手立刻往两侧石阶缝隙里贴,巨石擦着盾边滚了下去,砸在石阶上,碎石四溅。
一共也就三块滚木礌石,扔完就没动静了。
庄奎抬头一看,差点气笑了。
关墙上的守军慌慌张张地搬第二波,手忙脚乱,还有个士兵搬石头的时候脚一滑,差点自己栽下来。
“就这?”
庄奎嗤笑一声,“弟兄们,冲!”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盾牌手,提着大刀,顺着石阶往上冲。
身后的士兵们见将军都冲了,也都嗷嗷叫着往上冲。
弓弩手加快了射速,箭雨一波接一波压上关墙,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吴峰站在箭楼里,看着下面的敌军越冲越近,急得满脸通红。
“放箭!快放箭!”
“礌石!往下扔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手下的士兵却越来越慌。
本来就听说玄甲军厉害,黑石滩百万大军都败了,心里先怯了三分。
刚才一通箭雨压过来,又伤了好几个弟兄,更是人人自危。
搬礌石的慢了半拍,放箭的准头偏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人偷偷摸摸往后挪脚步,想溜下关墙。
“谁敢退!”
吴峰拔出剑,一剑砍翻一个转身要跑的士兵,“临阵脱逃者,斩!”
血溅在城砖上,刺激得众人一哆嗦。
可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人心。
就这一耽误的功夫,庄奎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关下。
云梯“哐当”一声架在了关墙上。
庄奎第一个往上爬,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拨打落下来的箭矢。
守军慌了,伸手去推云梯,却被下面的弓弩手射得缩回手。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庄奎已经爬上了城头。
大刀一挥,两个守军当场被砍翻在地。
“玄甲军在此!降者不杀!”
他声如洪钟,震得城头嗡嗡响。
守军本来就慌,见敌军冲上了城头,瞬间就崩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扔下兵器,转身就往北逃。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瞬间就溃了一大片。
吴峰气得目眦欲裂,挥剑又砍了两个人,可根本拦不住。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北涌,连他的亲兵都开始往后退。
“将军!快走吧!守不住了!”
亲兵拉着他的胳膊,苦苦相劝。
吴峰看着蜂拥而来的大尧军,看着四下奔逃的部下,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走!”
他一跺脚,带着剩下的几十名亲兵,跟着溃兵往北边逃了。
没了守将,剩下的守军更是没了抵抗的心思。
纷纷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关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
“破关了!”
关下的士兵们欢呼起来,潮水一样涌入关内。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号称“一人当关”的青风隘,就这么破了。
庄奎提着大刀,站在关楼之上,望着往北逃窜的溃兵背影,哈哈大笑。
“什么悍将吴峰,什么青风天险!”
“俺看就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就这点本事,也配守关?”
卫青时带着中军随后入关,听着庄奎的大笑,微微皱眉。
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和兵器。
兵刃还算精良,甲胄也都是制式边军装备,不像是凑数的。
可人……怎么这么不经打?
“末将查过了,守军三千人,战死的也就百十来个,剩下的要么降了,要么跑了。”
亲兵过来禀报,“府库、粮仓都封着,粮草军械都还在,没来得及毁。”
卫青时点点头,站起身来。
“布防倒是中规中矩,滚木礌石、弓弩位都设在点子上。”
“就是兵太散,一打就溃。”
“或许……真是我军兵威太盛,守军闻风丧胆了。”
李儒也跟着进了关,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疑惑。
“不对啊……”
他捻着胡须,喃喃道,“吴峰跟着张申多少年了,大小仗打了几十场,素来以悍勇著称。”
“当年羌胡攻青风隘,他带三千人守了二十天,箭尽粮绝都没退。”
“怎么今天才打了半个时辰,就弃关跑了?”
“这太反常了。”
徐学忠捧着账册,从后面走过来,闻言笑了笑:
“李先生,这有什么反常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当年他守的是横川的江山,将士用命。”
“现在楚昭都自身难保了,谁还愿意给他卖命?”
“再说了,咱们一路打过来,连下五城,兵威正盛。”
“黑石关周平直接投降,青风隘吴峰顽抗了一阵,然后溃败。”
“有降的有打的,这才正常嘛。”
“要是五关守将全直接投降,那才是真可疑。”
他这么一说,庄奎立刻点头:
“徐大人说得对!”
“要是都跟周平似的,开门就降,俺反倒要嘀咕是不是有诈。”
“现在有打有降,才对嘛!”
“说明张申的手下也是人,有怕死的,有硬撑的,不是什么铜铸铁打的。”
李儒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楚昭大败,西洲震动,守军军心浮动,也是情理之中。
再加上玄甲军兵威正盛,望风而逃也不是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但愿是臣多虑了。”
当下,大军就在青风隘驻扎休整。
清点俘虏,登记粮草,布放岗哨,一切井井有条。
降兵和黑石关的降兵安置在一起,依旧是单独设营,粮草减半,兵器收缴。
周平那边依旧安安分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带着手下操练,半点幺蛾子都没有。
众人看在眼里,更放心了几分。
当晚,中军大帐里议事。
萧宁坐在主位,听着众人禀报今日的战果。
“回陛下,青风隘已破。”
卫青时躬身道,“守军三千,战死百余,降者两千,余众随守将吴峰北逃。”
“缴获粮草两万石,弓弩一千五百张,甲胄两千副,其余军械若干。”
“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伤亡数字报出来,帐内众人都面露喜色。
百人破三千,还拿下了天险雄关。
这战绩,说出去都能吓死人。
萧宁微微颔首,神色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伤亡的弟兄,厚加抚恤。”
“降兵依旧按之前的规矩办,愿留的编入地方守备,愿走的发路费。”
“明日一早,兵发双狼岭。”
“喏!”
众人齐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