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再高,也挡不住百万人轮番猛攻。
玄甲军再精锐,也架不住二十倍的兵力差距。
他嘴里说着“自有分寸”,心里却早已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陛下率军退回城中,该怎么布置防务,该怎么分配兵力,该怎么撑到援军赶来。
至于赢?
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次刚冒出来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太难了。
五万对一百万,古往今来,没人能赢。
李校尉听完,也沉默了。
他何尝听不出将军语气里的底气不足。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末将已经安排下去了,各城门都加了双岗,滚木礌石都搬到了垛口边,火油也备足了。”
“城内的青壮也组织起来了,一共凑了两千多人,都发了木棍菜刀,真要是城破了,就跟敌军巷战。”
张衡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沉:“做得好。”
“告诉弟兄们,还有城内的百姓。”
“敦州是大尧的敦州。”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楚昭的人,踏进城门一步。”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的决绝,却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校尉重重颔首:“末将明白!”
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身后就是家,就是老婆孩子爹妈。
退无可退,便以死相拼。
城垛后面,十几个守军挤在一起,默默望着西边的方向。
风把远处隐约的呐喊声吹过来,闷闷的,像滚雷一样压在人心上。
年轻士兵手里的长矛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嘴唇动了动,小声问身边的老兵:
“王叔,你说……陛下他们,能顶住吗?”
老兵靠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家里还有啥人?”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低下头:“还有娘,还有个妹妹。”
“嗯。”老兵点点头,“那就行了。”
“顶得住要顶,顶不住也要顶。”
“陛下在城外替我们挡着,我们在城上替家里人守着。”
“真要是顶不住了,大不了就是拼了这条命。”
“总不能开了城门,让楚昭的人进来祸害咱娘咱妹子。”
年轻士兵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害怕是真的。
可更怕的,是城破之后,家里人遭殃。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把短刀。
那是他爹留下的,磨得很锋利。
真要是到了最后一刻,他就拉几个敌军垫背。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沉默着。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手,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绝望是真的。
可死战的决心,也是真的。
城下的街道,比昨日更静了。
青石板路上落着尘土和碎纸,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走。
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不少人家的门后,都抵着沉重的石磨和木柜。
街上偶尔有脚步声响起,都是巡逻的乡勇,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东街口的陈记杂货铺,门板半掩着。
陈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没再拨算盘。
他脚边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刀刃寒光闪闪,是他磨了一早上磨出来的。
铺子里的货架子早就空了,能带走的都被儿女们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粗瓷碗、烂麻绳。
老人坐在那里,背有点驼,可腰杆却挺得很直。
他支着耳朵,听着西边的动静。
远处时不时传来隐隐的闷响,像打雷,又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每响一声,老人的眉头就皱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他只知道,仗打起来了。
陛下带着五万人,在城外跟百万敌军拼命。
“掌柜的,您真不躲躲?”
隔壁的王二扛着根木棍路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是巷子里的屠户,长得五大三粗,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悲壮。
“前街的人都往南头的巷子里躲了,说真要是城破了,还能多撑一会儿。”
陈老头抬起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躲了。”
“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我死,也得死在这铺子里。”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菜刀,用指腹蹭了蹭刀刃。
“真要是楚昭的人敢进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能砍他两个。”
王二看着老人手里的菜刀,鼻子有点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掌柜的,您放心!真要是城破了,我在前头顶着!绝不让他们轻易过来!”
说完,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大步朝着街口走去。
他还要去跟其他乡勇汇合。
大不了就是拼命。
谁还没条命似的。
陈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又望向城西的方向。
嘴里轻轻念叨着:
“陛下啊……”
“您可要撑住啊……”
“老臣还等着您,带着王师回来呢……”
往里走两条街,是一条寻常的百姓巷。
巷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十几个青壮,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有锄头,有镰刀,有菜刀,还有的拿着胳膊粗的木棍。
为首的是个叫石头的后生,是巷子里的打铁匠。他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把打铁的大锤,脸上满是狠劲。
“都听好了!”
石头压低声音,对着众人道,“等会儿要是城破了,敌军进来,咱们就分成三队。”
“一队守巷口,用桌子柜子堵路。”
“一队上房顶,扔石头砸。”
“剩下的跟我走,绕到侧面敲闷棍。”
“咱们打不过他们正规军,可在这巷子里,他们也施展不开。”
“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拖一时是一时。”
“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躲进地窖里了。”
“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就跟他们拼了!”
“拼了!”
众人低声应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没打过仗,没受过训。
可他们知道,城破了,家就没了。
老婆孩子,爹妈老人,都得遭殃。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巷子里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儿子。
没人哭,也没人拦。
她们只是把干粮和水塞到男人手里,然后叮嘱一句“小心点”。
她们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可她们更知道,男人们是在护着她们,护着这个家。
一个年轻的媳妇,把怀里刚满周岁的孩子塞给婆婆,然后转身回屋,也拿了一把剪刀出来。
“我也去。”她咬着嘴唇,“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
石头愣了一下,想劝。
可看着女人坚定的眼神,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你跟婶子们一起,守在后面。”
整个巷子,都浸在一种悲壮的气氛里。
没人觉得能赢。
可没人打算逃。
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城西北角的伤兵营,气氛比昨日更压抑。
帐篷里很静,连往日的呻吟声都少了很多。
所有伤兵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
外面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巨响,每响一次,帐篷里就更静一分。
“外面……打起来了吧?”
断腿的士兵轻声问道,声音干涩。
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匕首,是他藏在枕头底下的。
那是他参军时发的,一直带在身边。
他已经想好了。
真要是城破了,敌军冲进来,他就自行了断。
绝不当俘虏,绝不受辱。
小石头侧着脸,望着帐篷门口。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着,像无数个无望的影子。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了。
“肯定打起来了。”
他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带着五万人,在城外跟他们打。”
“五万人……”断腿的士兵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够干什么的啊。”
帐篷里又安静了。
是啊,够干什么的呢。
他们这些伤兵,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打仗了。
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落在敌军手里,给陛下添麻烦。
“我听说,昨天又跑了好多人。”
另一个伤兵小声说道,“连屯长都有跑的。”
“跑就跑吧。”小石头淡淡地说,“谁不想活啊。”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动。”小石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惨,“再说了,我是大尧的兵。”
“死,也得死在大尧的地盘上。”
“跑了,算怎么回事。”
帐篷门口,军医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他听到了这番对话,脚步顿了顿。
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走进去,像往常一样挨个换药。
没人说话,也没人再摔药碗了。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配合着。
仿佛多活一刻,多撑一刻,就能多给城外的陛下,多添一分力气似的。
换完药,军医走到帐篷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帐篷的伤兵。
一个个都年轻得很,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
嘴里喃喃自语:
“陛下,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这么多好孩子,都等着您呢。”
他身边的药箱里,也藏着一把短刀。
真要是城破了,他就跟伤兵们一起,拼到最后。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西边传来。
比之前的几声都要响,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微微发颤。
张衡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脸色微微发白,攥着城砖的手紧了紧。
“这是什么声音?”
李校尉也变了脸色,“好像……好像是从敌军阵里传出来的?”
“难道是楚昭的投石机?”
张衡皱紧眉头,摇了摇头。
不像。
投石机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这声音更闷,更沉,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道。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震动。
“传令下去,”张衡沉声道,“全军戒备!”
“准备迎敌!”
“诺!”
传令兵立刻跑开,大声传达命令。
城楼上的士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望向城外。
空气里的紧张感,瞬间升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以为,敌军开始攻城了。
这第一波攻击,就如此猛烈。
接下来,只会更难熬。
张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
陛下还在城外。
百万大军发起总攻,陛下和五万玄甲军,能撑得住吗?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
“将军!将军!”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大喊。
一个探马骑着马,疯了一样朝着城门奔来。
他身上沾着尘土,脸上满是汗水,老远就挥着手,嘴里大喊着什么。
城楼上的人都看了过去。
张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终于来了。
他以为,是玄甲军撑不住了,探马回来报信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下令,准备开城门接应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探马冲到城门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上跑。
他跑得太急,台阶上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将军!将军!”
他冲到张衡面前,大口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伸着手指着西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两个字:
“退……退了!”
张衡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还是退了。
五万对一百万,怎么可能不退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沉重:
“嗯,本将知道了。”
“五万对百万,野战难支,退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预料之中。”
他说着,转头对着李校尉下令:
“传令,开西门,接应陛下和玄甲军入城。”
“弓弩手上前掩护,别让敌军衔尾追杀。”
“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来。”
“野战输了不算输,只要咱们守住城,就还有希望。”
他说得沉稳,像是早已预判了这个结果。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预料之中”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陛下终究还是败了。
玄甲军终究还是挡不住百万大军。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守城了。
一场更惨烈的仗,还在后面。
李校尉也叹了口气,刚要转身传令。
“将……将军!”
探马终于喘匀了气,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怪异得很。
他摆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不是……不是咱们退!”
“是……是对面退了!”
“楚昭的百万大军……往后撤了!”
“……”
这句话一出。
城楼上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可所有人都像是没听见一样。
张衡刚转过去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了然”与“沉重”,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凝固在了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探马。
眼神里带着茫然,带着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没反应过来的恍惚。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飘,像是没听清。
探马重重地点头,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是真的!”
“小的亲眼看见的!”
“楚昭的大军乱哄哄的,都在往后退!丢了满地的兵器和尸首!”
“玄甲军就在原地站着,没追!”
“是横川军败了!是他们退了!”
“轰——”
张衡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
像是有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他头顶。
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里紧攥的令旗,“啪嗒”一声掉在了城砖上。
他却浑然不觉。
楚昭退了?
百万大军退了?
陛下带着五万人,把一百万大军打退了?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他张衡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听过这种天方夜谭。
五万打一百万,别说打赢,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是奇迹了。
怎么可能把对方打退?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看错了”。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旁边的李校尉,也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探马,又看看张衡,再看看西边的方向。
半天没回过神。
城楼上的士兵们,也都僵住了。
年轻士兵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靠在了城砖上,他都没察觉。
老兵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却满是不敢置信。
所有人都看着探马,又看着彼此。
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我没听错吧?
对面……退了?
我们……赢了?
风再次吹过城楼,卷起地上的尘土。
探马的喘息声,旌旗的猎猎声,远处隐约的风声。
交织在一起。
可城楼上的人,却像是失了聪,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剩下脑子里反复回荡的那句话:
横川军退了。
百万大军,退了。
张衡依旧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半天没动一下。
他戎马半生,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役,早就练出了临危不乱的定力。
可此刻,他却彻底傻眼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
五万对一百万。
这到底是怎么赢的?
陛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城楼上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最先回过神的是那个年轻士兵。他手里的长矛“哐当”撞在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却像惊醒了满场的人。他猛地攥紧拳头,对着西边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胜了?我们……我们胜了?!”
这一声喊,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真胜了!对面退了!”
“百万大军……被陛下打退了?!”
“我的天!五万打一百万啊!真的赢了?!”
城楼上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扔下手里的兵器,互相捶打着肩膀,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对着城外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吼,像是要把这几日压在心里的恐惧和憋闷,全都喊出来。
老兵攥着垛口的墙砖,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十几年敦州城。
见过敌军压境,见过城破人亡,从没想过有一天,五万大军出城野战,能把百万敌军打退。
“陛下……”
他声音发颤,嘴里反反复复就这两个字。
之前有多绝望,此刻就有多震撼。
五万人对一百万人,别说赢,能活着退回来都算奇迹。
可陛下不仅赢了,还把对方打得狼狈后撤。
这不是人,这是神啊!
李校尉也回过神来,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湿的。他转头看向张衡,声音还在抖:
“将军……是真的?我们……我们真的赢了?”
张衡弯腰捡起地上的令旗,指节还有些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荡。他望向城西的方向,远处的尘雾已经开始向后移动,铺天盖地的黑色人潮,真的在退。
是真的。
不是梦。
陛下带着五万玄甲军,真的打退了楚昭的百万大军。
“是真的。”
张衡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传令下去!全城通报!”
“横川军退了!陛下大胜!”
“诺!!”
传令兵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城下跑。
一边跑,一边喊:
“胜了!陛下大胜!横川军退了!”
“胜了——!”
喊声顺着城楼往下传,穿过城门洞,沿着长街,像水波一样向着全城扩散开去。
城门洞里,几十个守兵正攥着兵器,严阵以待。
听到城楼上的动静,他们心里都是一紧,以为是敌军开始攻城了。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刀,有人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紧接着,就听见传令兵从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扯着嗓子大喊:
“胜了!弟兄们!胜了!”
“陛下带着玄甲军,把楚昭的百万大军打退了!敌军后撤二十里!”
城门洞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啥?”一个络腮胡士兵掏了掏耳朵,一脸不敢置信,“打退了?谁打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