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的背影越退越远,像被狂风卷散的乌云,稀稀拉拉地消失在旷野的尽头。
风卷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拂过左翼高坡,扬起一片尘土。
可高坡上的五千月石国将士,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没人说话,没人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战场。
盯着那片狼藉不堪、尸骸枕藉的阵地,盯着玄甲军阵前那十二根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黑铁管,更盯着阵前那个端坐马上、金甲熠熠的挺拔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度云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紧的剑柄,掌心一片冰凉黏腻,全是冷汗。指节因为握得太久,泛着青白,半天都缓不过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退了……真的退了……”
百万大军啊。
那可是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百万大军。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觉得这是一场必输的死局,还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冲下去劝萧宁退兵回城。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和玄甲军一起战死在这里,也算报答了萧宁昔日的恩情。
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十二门不起眼的黑铁管,三轮齐射,就把不可一世的百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后撤?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是天神降罚,是雷霆扫穴!
“二王子……”
阿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比度云好不了多少,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悸,可眼底却已经燃起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我们……我们赢了?就这么……赢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前方溃兵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玄甲军的十二门火炮,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出发的时候,整个月石国王宫都觉得这趟驰援是九死一生,是拿着举国之力赌一场渺茫的希望。连度云临行前,都跟王后交代了后事。
可谁能想到,仗竟然是这么打的?
人家大尧根本就没指望他们月石国出力。
人家说让他们来打扫战利品、看热闹,竟然是认真的!
度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激荡。
可越是深呼吸,鼻尖萦绕的硝烟味就越清晰,眼前的尸骸遍地就越是真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将士们。
入目之处,全是和他一样的表情。
震惊,茫然,然后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敬畏。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将领,平日里都是征战沙场的悍将,见惯了生死阵仗,可此刻也个个面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个须发半白的老将,跟着月石国先王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十几年西境,什么惨烈的场面都见过。可此刻他却死死攥着马缰,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老夫活了五十六年,打了三十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等兵器……”
“隔了上百步,一炮下去,重甲都跟纸糊的一样……这哪里是兵器,这是天雷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校尉,平日里最是跳脱,战前还偷偷跟同僚嘀咕,说萧宁陛下怕是疯了,五万人就敢跟百万大军野战。
可此刻他却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怔怔地望着玄甲军的方向,望着那十二门静静伫立的火炮,半天憋出一句话:
“之前……之前我还觉得陛下太托大了……”
“现在才知道,是我眼界太浅了……”
“有这等神兵在手,别说一百万,就算是两百万,又能怎么样?”
“也就是陛下脾气好,还跟他们废话半天。要是换了我,上来直接一轮齐射,先打懵了再说!”
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仿佛刚才打退百万大军的,不是玄甲军,而是他月石国的将士一般。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像是被捅开了话匣子。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
“就是!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以为今天必死无疑了!”
“我也是!刚才敌军往前冲的时候,我刀都攥湿了!结果炮一响,我耳朵都快震聋了,再抬头,前面的敌军就倒了一片!”
“我的娘哎,那是什么东西啊!黑乎乎的一根管子,怎么威力那么大?我刚才看见一枚弹丸砸过去,一排人直接就没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陛下弄出来的神兵!陛下是什么人?真龙天子啊!弄出点天雷地火的,不是很正常?”
“我就说嘛!陛下那么镇定,肯定是有底牌的!之前还有人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彻底服了!以后谁再说陛下不行,我第一个跟他急!”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低声惊叹,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欢呼。
有人激动地把手里的头盔摘下来,高高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还有性子烈的,直接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天空挥舞起来,嘴里发出畅快的呼喊。
“赢了!我们赢了!”
“大尧万岁!陛下万岁!”
“百万大军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打跑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顺着风飘出很远。
之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绝望与恐惧,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亲眼见证奇迹的振奋。
他们是月石国的将士,本是来驰援大尧的。
可到了最后,他们没出一分力,没流一滴血,就跟着大尧赢了这场看似必输的死战。
这份震撼,这份荣耀,比他们自己打了胜仗还要强烈。
度云站在坡顶,听着身后将士们的欢呼,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他心里,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敬畏。
他比普通士兵看得更远,想得也更深。
普通士兵只看到了火炮的威力,看到了打退了百万大军的痛快。
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
这十二门火炮,改变的不只是这一场仗的胜负。
它改变的,是整个天下的战争规则。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城池,再也没有什么人数碾压的优势。
只要有足够多的这种火炮,就算是百万大军,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能被硬生生轰开。
大尧有了这种东西,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西域三十六国,乃至整个天下,都要在大尧的兵锋之下瑟瑟发抖。
“二王子,您说……”
阿木凑到度云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带着几分庆幸,“幸好……幸好我们当初选择了帮大尧,没跟着那六国一起反水……”
“不然的话,今天那些碎尸里,说不定就有我们的份了。”
度云缓缓点头,眼神里满是庆幸。
是啊。
幸好。
幸好父王当初力排众议,选择了驰援大尧。
幸好他来了,站在了萧宁这一边。
不然的话,等萧宁平定了楚昭,下一步必然是清算西域六国。
到那时候,月石国若是站错了队,下场只会比六国更惨。
有这种神兵在手,萧宁想灭哪个国家,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止是庆幸。”
度云轻声开口,语气郑重,“这对月石国来说,是机缘。”
“经此一战,天下格局将变。大尧必然会重回巅峰,甚至比从前更盛。”
“我们月石国,唯有紧紧跟着大尧,跟着萧宁陛下,才能在西域站稳脚跟,才能保全宗庙社稷。”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玄甲军阵前的那个身影。
阳光正好,落在那副鎏金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宁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
仿佛刚才打退百万大军,对他来说,不过是抬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那份深不可测的底蕴。
让度云心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冲下去劝萧宁退兵,现在想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羞恼,而是惭愧。
惭愧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惭愧自己眼界浅薄,看不懂陛下的深谋远虑。
人家陛下早就胸有成竹,自己却还在那里杞人忧天。
“走。”
度云忽然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
“下去,拜见陛下。”
“啊?”阿木愣了一下,“现在去吗?敌军刚退,玄甲军是不是还要整顿阵型?”
“正是现在去。”度云神色认真,“陛下以神兵破敌,威震三军。我等身为客军,亲眼见证大捷,自当前去道贺,以示敬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种时候,正是表忠心的最好时机。
萧宁陛下刚打了大胜仗,威势正盛。自己主动上前道贺,表达敬畏与臣服,才能让陛下记住月石国的态度。
这份站队的诚意,比什么都重要。
阿木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是是是,是该去道贺!”
说着,也赶紧整理起衣甲来。
很快,度云带着几个心腹将领,快步走下高坡,向着玄甲军的阵前走去。
越靠近阵地,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就越浓。
地上的弹坑清晰可见,最深的地方足有半人深。散落的兵器、甲片、断肢,零零星星地分布在阵地前沿,看得人触目惊心。
再往前走,就是玄甲军的阵型。
五万玄甲军依旧肃立如山,黑色的铠甲连成一片,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他们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欢呼,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仿佛刚才打退百万大军的,不是他们。
这份沉稳,这份纪律,看得度云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强将手下无弱兵。
有萧宁这样的帝王,才有玄甲军这样的精锐。
再加上那十二门威力无穷的火炮。
大尧的未来,不可限量。
走到阵前,庄奎正守在那里。
看到度云过来,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二王子。”
度云连忙拱手,语气恭敬:“庄将军。在下特来向陛下道贺,贺陛下大破敌军,旗开得胜!”
“二王子客气了。”庄奎侧身让开道路,“陛下就在前面,请随我来。”
度云点点头,跟着庄奎往里走。
越靠近萧宁,他的心情就越郑重。
等到了萧宁马前,度云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臣,月石国二王子度云,恭贺陛下!”
“陛下神兵破敌,威震三军!百万贼寇望风而逃,实乃大尧之福,天下之幸!”
他身后的几个月石国将领,也跟着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恭贺陛下!”
萧宁低下头,看着躬身行礼的度云一行人。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二王子不必多礼。”
“不过是小胜一场,算不得什么。”
小胜一场?
度云心里苦笑。
把百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后撤二十里,这叫小胜一场?
那什么样的胜利,才算大胜?
他心里震撼,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反而更加恭敬:
“陛下过谦了。以五万之众,破百万大军,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此等战绩,足以名垂青史!”
“臣之前愚昧,曾劝陛下退兵回城,如今想来,实在是惭愧。陛下神机妙算,胸有丘壑,臣远远不及。”
他主动提起之前劝退兵的事,主动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这既是认错,也是表忠心。
更是在告诉萧宁——我服了,彻底服了。
萧宁闻言,淡淡一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无妨。不知者不罪。”
“战局未明之时,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根本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可越是这样,度云心里就越是敬佩。
这才是帝王胸襟。
不骄不躁,不矜不伐。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却一点都不居功自傲,反而如此平和。
反观楚昭,百万大军在手,就嚣张得不可一世,结果一触即溃,狼狈逃窜。
高下立判。
度云心里感慨万千,又顺着话头说道:
“陛下胸襟广阔,臣深感佩服。”
“只是……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十二门火炮,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实在是太想知道,这威力无穷的东西,到底叫什么。
又是怎么造出来的。
萧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开口:
“你是说这个?”
“此乃火炮。”
“火炮……”度云低声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好名字!火中惊雷,炮破万军!果然名副其实!”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陛下,此等神兵,威力如此巨大,不知……是何人所造?”
在他想来,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必然是不世出的鬼才。
萧宁微微挑眉,语气平静:
“此乃大尧工部所制。”
“怎么,二王子有兴趣?”
“不敢不敢。”度云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惶恐,“臣只是好奇,随口一问。此等国之重器,自然是大尧机密,臣不敢窥探。”
他心里清楚,这种级别的兵器,必然是大尧的最高机密。
自己问一句已经是失礼了,再追问下去,就该惹陛下不快了。
他可不敢因为好奇,坏了月石国和大尧的关系。
萧宁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是话锋一转,淡淡道:
“楚昭虽退,主力未损。接下来的仗,还有得打。”
“二王子且先带人回高坡休整。后续若有需要,朕自会传令。”
“臣遵旨!”
度云连忙躬身应诺,“臣就在高坡待命,随时听候陛下差遣!”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才带着人缓缓退了下去。
往回走的时候,度云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虽然没打探到火炮的秘密,可萧宁的态度平和,没有怪罪他之前的冒犯,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经此一役,月石国和大尧的关系,只会更加稳固。
这一趟敦州之行,来得太值了。
回到高坡上,将士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看到度云回来,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二王子,陛下怎么说?”
“陛下是不是很高兴?”
“那火炮到底是什么啊?陛下说了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扑面而来。
度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抬起头,望向玄甲军的方向,望向那个金甲身影,语气郑重而坚定:
“诸位。”
“今日一战,你们都亲眼看到了。”
“陛下有天神之威,有玄甲精锐,有火炮神兵。”
“楚昭虽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此战,大尧必胜。”
“我月石国,既然选择了站在大尧这边,就要一心一意,辅保陛下。”
“日后谁若敢有二心,休怪本王子军法从事!”
“诺!”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音响亮。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信服与振奋。
之前还有人对驰援大尧心存疑虑,觉得是自寻死路。
现在,没人再怀疑了。
跟着这样的帝王,跟着这样的大尧,只会赢,不会输。
他们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他们将亲眼见证一个盛世的开启。
风再次吹过高坡,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的硝烟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在大地上。
度云站在坡顶,望着玄甲军严整的阵型,望着那十二门沉默却威慑四方的火炮,心里一片火热。
他知道。
从今天起,天下格局,将彻底改写。
而月石国,将站在胜利者的一边,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端坐马上、镇定自若的年轻帝王。
萧宁。
这个名字,终将响彻天下,名垂千古。
……
敦州城的西城门楼,浸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沉寂里。
张衡背着手站在垛口后面,身上的铁铠甲片微凉,可后背上的里衣却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他脚下的城砖被踩得发亮,是他这半个时辰里来回踱步磨出来的痕迹。
远处的旷野上,尘土遮天蔽日,隐隐能看到黑色的人潮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朝着敦州城的方向缓缓压来。
百万大军的威压,隔着几里地,都能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将军,第三拨探马派出去了。”
李校尉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沙哑。他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是熬了两夜没合眼熬出来的。
张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拉满了的弓弦。
“让他们探清楚,楚昭的中军在什么位置,六国的叛军布在哪一侧。”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注意隐蔽,别被敌军游骑抓了去。”
“末将明白。”李校尉躬身应下,却没立刻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您说……陛下带着五万人出城野战,能撑多久?”
这句话,其实是城楼上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只是没人敢问出口。
五万对一百万,差距实在太大了。
大到任何人心里都清楚,这几乎是一场必败的仗。
陛下御驾亲征,出城野战,说得好听是主动迎敌,说得难听点,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这些守城的将士,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等玄甲军撑不住了,就开城门接应陛下退回来,然后凭借城垣死守。
守到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滴血。
张衡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尘雾,目光很深。
“陛下行事,自有分寸。”
他说出的这句话,和几日前在城楼上说的一模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底气,比几日前弱了太多。
几日前他还想着,凭借坚城利弩,守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可当百万大军真的兵临城下,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袭来,他才明白,什么叫人力有时而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