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又走了一个月,终于回到了青岩镇。
那间破屋还在,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门板上他新钉的那块木板还在,院子里他劈好的柴火还堆在那里,甚至连窗台上白灵秀盘过的那个位置,都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一个多月没人住,到处都落满了灰。桌上是灰,板凳上是灰,床上也是灰。他放下包袱,打了一盆水,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擦板凳,扫地上的灰,又把被褥抱出去晒。
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收拾干净了。
他把那条蛇蜕从包袱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蛇蜕上,银白色的鳞片闪闪发光,像一条真的蛇盘在那里。
爷爷坐在窗边,看着那条蛇蜕,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白灵秀说的最后一句话——“保重。”
就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每天早起,去山里转一圈,采点草药,看看风水。下午回来,收拾收拾屋子,看看书,画几张符。晚上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
只是窗台上少了那条会动的白蛇。
那条蛇蜕一直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再也没有动过。爷爷偶尔会伸手摸摸它,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它不会吐信子了,不会在半夜爬到他枕头边,不会在他吃饭的时候用尾巴尖戳他的手了。
爷爷有时候会想,她真的走了吗?还是只是睡着了?
他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秋天。
这天傍晚,爷爷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草药,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
“龙先生!龙先生!”
他放下草药,走到院门口。一个年轻人正朝他跑来,是寨子东头的小木匠,叫陈小木。
“怎么了?”爷爷问。
陈小木喘着气,指了指寨子那边:“龙先生,我爹……我爹不行了,想请您去一趟。”
爷爷愣了一下。陈小木的爹他认识,姓陈,叫陈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六十来岁,身体一直不太好,可也不至于突然就不行了。
“什么病?”
“不知道。”陈小木摇摇头,“前天还好好的,昨天忽然就起不来了。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病。”
爷爷回屋拿了药箱,跟着陈小木往寨子里走。
陈家的房子在寨子西头,一座不大的木屋,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见爷爷来了,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陈老栓。
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爷爷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很弱,弱得几乎摸不到。他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心里一沉。
这不是病。
“你爹这两天,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爷爷问。
陈小木想了想,说:“前天他去后山砍柴,回来就说不舒服。会不会是累着了?”
“后山?哪座后山?”
“就是寨子后面那座。”
爷爷心里一动。
寨子后面那座山,他从小就在里面跑,哪条沟里有草药,哪片林子有野果,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那座山一直很平静,从没出过什么事。
“带我去看看。”
陈小木领着他上了后山。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陈小木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我爹就是在那儿砍的柴。”
爷爷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地上有一滩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臭味。他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是血。
不是人的血。
他顺着那滩血往前找,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松树下发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洞口周围长满了杂草,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爷爷趴在地上,往洞里看了看。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和那滩血一样的腥臭味,从洞里飘出来,浓得呛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点燃,扔进洞里。
符箓化作一团火球,往洞里落去。火光一闪,照亮了洞里的景象——
洞底,盘着一条大蛇。
那蛇足有碗口粗,浑身漆黑,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它一动不动地盘在那里,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刚吞了什么东西。
爷爷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陈小木凑过来问。
爷爷没说话,把他往后推了推。
“你退后。”
他从包袱里摸出墨斗,又摸出一把糯米,在洞口撒了一圈。然后咬破手指,在洞口两边画了两道符。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你爹不是生病,是被蛇咬了。”他对陈小木说,“那蛇有毒,毒气攻心,所以才会那样。”
陈小木脸色煞白。
“那……那我爹还有救吗?”
“有。”爷爷说,“我回去给他开一副药,先稳住毒气。等我把这条蛇处理了,再想办法给他解毒。”
陈小木连连点头。
爷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心里头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条蛇,不一般。
回到陈家,爷爷开了一副解毒的药方,让陈小木去镇上抓药。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箓,烧成灰,兑了水,给陈老栓灌下去。
陈老栓喝下去没多久,脸上的蜡黄就褪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陈小木的娘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爷爷赶紧把她扶起来。
“大嫂,别这样。这是应该的。”
从陈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爷爷没有回家,他提着马灯,又上了后山。
那个洞口还在,他撒的糯米和画的符也没有被动过。他蹲在洞口旁边,把马灯放低,往洞里照了照。
那条蛇还在。
它盘在洞底,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可爷爷知道它没死。它的肚子还在微微起伏,鳞片还在泛着光。
爷爷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条蛇的头上,有两个凸起。
不是眼睛,是角。
蛇头上长角?
他心里一动。
这玩意儿,不是蛇。
是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