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破地图,摊在膝盖上看了看。
地图上只标了个大概,说是“东海之滨”,具体在哪儿,还得边走边问。
他把地图收好,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天,他到了一个叫衢州的地方。衢州城不大,可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爷爷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晚上去街上转了转,顺便打听去东海的路。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告诉他,从衢州往东,再走三四天,就能到金华。从金华往东,就是义乌、东阳,再往东,就是东海边了。
“不过,”老头说。
“你一个人去海边干什么?那地方除了海就是海,没啥好看的。”
爷爷笑了笑,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要去龙宫。
在衢州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爷爷继续上路。
从衢州往东,路越来越好走,人也越来越多。爷爷跟着一个商队走了两天,到了金华。商队的人要去杭州,他跟他们分了手,一个人往东走。
又走了两天,他终于闻到了海的味道。
那味道咸咸的,腥腥的,风一吹,扑鼻而来。爷爷站在一个山坡上,远远地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水面,从天边一直延伸到眼前,无边无际。
海。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海。
爷爷沿着一条土路往下走,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渔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渔民。
房子是用石头砌的,低矮结实,屋顶压着石头,怕被海风吹走。村口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拴着几条渔船,船身上满是藤壶和牡蛎壳,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船。
爷爷走进村子,引来不少目光。这里很少有外人来,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看,大人们站在门口打量,脸上带着一种既警惕又好奇的表情。
一个老渔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六七十岁,满脸褶子,皮肤晒得黝黑,可身子骨很硬朗,走路生风。
“小伙子,从哪儿来?”他把水递给爷爷。
“贵州。”爷爷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井水,冰凉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老渔夫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贵州在哪儿。
“贵州在哪儿?”
“很远。”爷爷笑了笑,“走了好久才到。”
老渔夫点点头,又问:“来这儿干什么?”
爷爷想了想,说:“找一样东西。”
老渔夫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找东西?这海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能有什么好东西?”
爷爷没接话,把碗还给老渔夫,从怀里摸出两角钱。
“大爷,我想在村里借住几天,行不行?”
老渔夫摆摆手,没要他的钱。
“住就住吧,家里空着间屋子,是我儿子以前住的。他出海去了,要好几个月才回来。”他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翠花,有客人来了!”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上下打量了爷爷一番,点了点头。
“吃饭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锅里还有饭。”妇人转身进了厨房。
老渔夫把爷爷领到东边一间屋子,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海,能听见海浪声。
“你就住这儿吧。”老渔夫说,“吃饭跟我们一起,不要钱。”
爷爷心里一热,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大洋,塞给老渔夫。
“大爷,这您拿着。”
老渔夫推了回去。
“说了不要钱就不要钱。你是客人,我们这儿的规矩,客人来了要管饭。”
爷爷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起来。
晚饭是红薯稀饭,配一碟咸菜、一盘炒蛤蜊。
蛤蜊是刚从海边挖的,又鲜又嫩,爷爷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老渔夫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爷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海面照得银光闪闪。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大地催眠。
“大爷,”爷爷问,“这海里有龙吗?”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信这个?”
“信。”
老渔夫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们这儿的人,都信。每年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海中间会升起一座宫殿。金碧辉煌的,跟画上一样。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那是龙宫。”
爷爷心跳加速。
“八月十五?那不就是明天吗?”
“对,明天。”老渔夫说,“可没人敢进去。进去的人,都没回来过。”
爷爷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海中间,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大爷,”他忽然问,“您见过龙吗?”
老渔夫想了想,说:“见过一次。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出海打鱼,遇上风暴。船被打翻了,我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眼看就要淹死了,忽然有一条白色的东西从水底游上来,把我托了起来。”
“白色的东西?”
“对,白色的,很长,像蛇,可又比蛇大得多。”老渔夫说。
“它把我托到岸边,然后就走了。我连谢都没来得及说。”
爷爷心里一动。
白色的,很长,像蛇。
是龙。
“您觉得,那东西为什么要救您?”
老渔夫抽了口烟,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我小时候救过一条小白蛇吧。”
爷爷愣住了。
“您救过小白蛇?”
“那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老渔夫笑了笑,“我在海边捡到一条小白蛇,受了伤,快死了。我把它带回家,养了几天,等它伤好了,就放回海里了。”
爷爷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小白蛇。
白灵儿,白灵秀。
也许,龙族和人之间,一直都有这样的缘分。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罢了。
第二天傍晚,爷爷一个人来到海边。
太阳快落山了,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凄厉,像是在告别。
爷爷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回家。
不对,不是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