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明等人在江边围着篝火畅饮之时,唐军大营最大的营帐内也在上演着相同的戏码。
日落之前,李渊破天荒地设了一席丰盛的晚宴,将李世民及其麾下一众将领,尽数请到帐中。
此刻,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各色佳肴摆满了长案,从烤全羊到铁锅炖鱼,从蒸熊掌到莲子羹,比年节还要丰盛几分。
李渊端坐主位,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花白长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他举起酒盏,朝众人朗声道:
“今日,这第一盏,先庆贺我儿——君临平壤,威震百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笑意更浓:
“诸位,满饮此盏!”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随后一股浓浓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心里清楚,凭借李渊和秦明此前展现出来的计谋和实力,收服百济,横扫高句丽,不过是时间问题。
换言之,他是否领兵来此,对此次东征的影响并不大,不过是加快了战争步伐而已。
反倒是他本人不仅在战场上寸功未立,还顺手摘了自家老子的“桃子”。
这让素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有些无地自容,情难自已!
不过,李世民可以预见的是——
待明日李渊和秦明离开平壤后,他这位东征主帅,若是不能横推三韩之地,并在短时间内稳定人心,便会沦为这次东征最大的笑话。
故而,在听到李渊的祝酒词后,李世民的血压瞬间飙升。
他连忙起身,捧着酒杯,朝李渊恭敬一礼:
“儿臣,谢父皇赐宴。”
“臣等,谢太上皇赐宴。”
众将齐声应和,纷纷起身举盏,一饮而尽。
李渊放下酒盏,朝身侧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会意,立即命人为李世民等人斟满酒水。
不多时,李渊又举起第二盏,微笑道:
“这第二盏,愿我大唐——”
李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那双浑浊的虎目里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万世永昌!”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皆是一震,随后纷纷举杯,高声道:
“愿大唐万世永昌!”
李世民跟着起身,捧着酒盏,一饮而尽。
他饮得极慢,盏中酒液在唇齿间停留了许久才咽下。
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又浮了上来,比第一盏时更明显了几分。
紧接着,李渊再次举杯。
“这第三盏……”
一刻钟后,中军大帐内,原本觥筹交错的声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鼾声。
李渊看着帐内东倒西歪的李世民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放下酒盏,转而望向福伯,微笑道:
“将公孙武达、庞孝泰、张士贵唤醒。”
“喏。”
福伯应喏一声,随后命飞鱼卫给公孙武达三人灌解药。
不多时,公孙武达、庞孝泰和张士贵三人悠悠转醒,待看清帐中场景后,皆是一愣。
“醒了?!”
李渊端坐在主位,捧着一杯白开水,笑眯眯地问道。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抬眸望去,却见李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皆是一惊。
公孙武达和庞孝泰对视一眼,连忙上前,跪倒在地,高声道:
“末将等酒后失态,还请太上皇责罚。”
张士贵则是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咬了咬牙,快步上前,双膝一软,跪在了距离李世民最近的位置,壮着胆子说道:
“天位已定,还望太上皇三思——”
张士贵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公孙武达和庞孝泰同时侧目,用一种“你小子疯了”的眼神瞪着张士贵。
福伯站在李渊身侧,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李渊则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笑骂道:
“我三思你奶奶个腿儿!”
张士贵闻言,缓缓抬眸,满脸错愕。
李渊狠狠地瞪了张士贵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这脑子装的都是什么?!大粪吗?!”
李渊站起身,走到张士贵身前,点了点他的脑门,气急败坏地说道:
“麻烦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
“朕乃是大唐的开国之君,执掌天下兵马,朕若不愿……”
李渊语气一顿,随手一指趴在案几上,睡得宛如死猪一样的李世民,冷笑道:
“当年,这个逆子又怎么可能,仅凭区区八百部曲闯进太极殿,当上太子,荣登九五之位?!”
张士贵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连忙叩首,颤声道:
“末将,死罪!”
李渊冷哼一声,摆手道:
“行了!都起来吧!”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再次叩首:
“谢陛下。”
李渊踱步走回原位,凝视着帐下三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今,二郎坐镇平壤,三韩局势已定。”
“然而,东海之上,还有一弹丸小国,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唐国土。”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长安距此万里之遥,而那弹丸小国距此却是咫尺之遥。”
“若是不能将其荡平,朕寝食难安。”
公孙武达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口中的弹丸小国,指的可是倭国?”
“没错!”李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正色道:
“不知,三位将军可愿随朕扬帆东海,为大唐扫除后患?!”
公孙武达和庞孝泰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如洪钟:
“末将愿随陛下东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士贵紧随其后,跪倒在地,语气坚定:
“末将本是戴罪之身,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
“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便是陛下的!”
李渊闻言,哈哈大笑:
“好好好,都是我大唐的好男儿!”
“时间紧迫,尔等立即回营,整饬水师,亥时三刻,准时拔营,南下浿水。”
“记住,若是旁人问起,便说有紧急军务!”
“喏。”三人立即躬身应命,退出了大帐。
李渊缓缓起身,行至李世民跟前,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放到李世民的手边。
之后,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李世民的脑袋,喃喃道:
“二郎,阿耶有些心里话,一直想跟你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渊停顿了一下,喉咙一紧,哽咽道:
“当年是阿耶错了。”
“你这些年做得很好,阿耶为你感到骄傲。”
“世人皆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依我看,此言差矣,当是‘生子当如李世民’才对!哈哈!”
笑过之后,李渊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凑到李世民耳边,小声道:
“儿啊,阿耶走了,你多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