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抬眸望向来人,皱眉问道:
“处默,处亮,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程处默咧嘴一笑,揪着自己的络腮胡,大摇大摆地走进帐中,志得意满地说道:
“哥几个不在这儿,还能去哪?!”
“明哥儿!你是不知道……”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一把勾住旁边程处亮的肩膀,扬着下巴,“四十五度望天”,感慨道:
“为了能跟你回长安,我们兄弟二人这几日可是遭老罪了。”
程处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龇牙咧嘴地附和道:
“是啊,是啊,俺这屁股都快被阿耶打烂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后腰,扯着嗓子,喊道:
“俺不管,你今晚上说什么也得给俺整顿好的,好好犒劳犒劳俺,不然俺就不走了!”
秦明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见他们脸都挂着发自内心呃笑容,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仍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们真的想好了?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战功,随我回长安,就不再考虑考虑?!”
“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日后怕是没有这种好事了。”
这话,他主要是问程处亮。
毕竟,程处默和尉迟宝琳皆是府中嫡子,将来有爵位和家业继承;
长孙浚虽尚年少,但在长孙冲死后,却也成了嫡长子,将来说不定能继承长孙无忌的爵位。
唯有程处亮,身为程家嫡次子,将来不仅得不到爵位,甚至还有可能“嫁”给公主。
这一趟东征,是他积攒军功、挣一份自身前程的最好机会。
程处亮立即猜到秦明心中所想,朝秦明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没好气地说道:
“切,瞧你!小看兄弟了不是?!”
“区区功劳?在你我的兄弟面前,算个屁啊!”
尉迟宝琳闻言,会心一笑,难得没有拆程处亮的台。
他走到秦明身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
“明哥儿,借用你的话说:你我兄弟,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哥几个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
长孙浚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一拱,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笑嘻嘻地说道:
“小弟唯姐夫马首是瞻,姐夫去哪,小弟便去哪。”
秦明看着面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没有再劝,只是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好,那就一起走。不过,”
秦明顿了顿,继续道:
“我丑话说在前边,开弓没有回头箭,往后你们可别后悔。”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同时笑了起来。
“后悔?开什么玩笑!”
程处默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程处默言出必践,我的人生没有‘后悔’二字!”
尉迟宝琳等人闻言,纷纷侧目,没想到程处默这个憨货,还能说出这种发人深省的话。
这时,程处亮鬼鬼祟祟地凑到秦明跟前,眼底满是狡黠与期待,压低声音道:
“明哥儿,你现在已然卸任了平壤道行军总管的官职,今晚咱哥几个撸点儿串,喝点儿小酒,怎么样?!”
“俺可是提前备好了木炭,就等你一声令下……”
秦明莞尔一笑,心中的最后那一丝犹豫也随之散去。
他抬手,拍了拍程处亮的肩头,大声道:
“行!今晚我做东,酒肉管够!”
随后,他转头朝帐外扬声喊道:
“行俭!”
裴行俭应声而入,躬身道:
“公子。”
秦明站起身来,吩咐道:
“命厨房准备烧烤所需,再去鸿渊号上搬两坛二锅头。”
“另外,将子鼠他们全部喊上,一个都不许少。”
裴行俭一一记下,抱拳道: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出了军帐。
程处默等人得了准信,一个个眉开眼笑。
程处亮更是直接蹦了起来,拉着长孙浚便往外跑:
“走走走!咱们去江边选个隐蔽一点儿的地方,以免被陛下发现。”
几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明笑着摇了摇头,由他们去了。
这时,郑楚儿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
她莲步上前,为秦明换上,随后借着整理领口的机会,小声叮嘱道:
“明日一早,还要启程。主人尽量少饮些,以免伤了身子。”
秦明抬手捏了捏郑楚儿娇嫩的脸颊,笑着说道:
“知道了。”
郑楚儿身子一软,差点儿跌倒,好在秦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然而,这一扶不要紧,却让郑楚儿心房巨颤。
秦明却装作没事人一般,凑到郑楚儿耳畔,压低声音道:
“你稍后去鸿渊号上,转告郡主和两位夫人,今晚我会在江边烧烤。”
“还有,”秦明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吩咐道:
“你转告百里夫人,让她在鸿渊号上为高家娘子安排一间客房。”
郑楚儿脸颊通红,轻咬着唇瓣,点了点头。
秦明见状,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紧握郑楚儿娇躯的大手,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军帐。
郑楚儿则站在原地,轻抚着胸口,朝着门口的方向跺了跺脚,朱唇轻启,娇嗔道:
“坏人!!”
……
酉时六刻,暮色四合,营中各处都点起了火把。
秦明站在江边,远远地便瞧见——
程处默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着正在搭建篝火的程处亮和长孙浚指指点点。
尉迟宝琳则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专心致志地点着篝火。
秦明见状,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迈步朝江边走去。
江风渐大,吹得岸边的柳枝纷纷扬扬。
火壹已经在江边支好了烤炉,炭火烧得通红。
铁架上码着一排排腌好的羊肉串,油脂滴在炭上嗞啦作响,腾起阵阵青烟。
“公子!”
子鼠率先发现秦明,从石头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烤好的羊肉。
“公子,火壹的手艺见长,您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秦明接过肉串,咬了一口,点头赞道:
“确实不错。”
丑牛从旁边搬来一块平整的大石,用袖子掸了掸,请秦明坐下。
寅虎则拎着一坛二锅头走过来,拍开泥封,给秦明倒了一碗。
秦明接过酒碗,环视了一圈。
程处默、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浚等人已经围着篝火坐了小半一圈。
子鼠、丑牛、寅虎、木壹等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火壹还在炉前忙活。
寅虎则是将一碗碗酒水分到众人手中。
江风猎猎,火光明灭,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秦明站起身,举起酒碗,豪迈道:
“这第一杯,我敬在座的所有人,愿我等兄弟情谊,天长地久,万古长青!”
“来,诸位满饮此杯!”
程处默等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纷纷举杯,大笑道:
“愿我等兄弟情谊,天长地久,万古长青!”
“干!”
十数只酒碗齐齐碰撞,酒花四溅。
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面孔。
江风将他们的笑声卷起来,抛向浿水漆黑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