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平壤城东,聚贤坊。
烈日当头,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侧坊墙斑驳,墙根下零星蹲着几个纳凉的闲汉。
秦明一行人在离坊门百步外便下了马,只留下秦大和木壹扮作寻常护卫跟在身后,其余人散入街巷,不着痕迹地混进了人流。
高璇戴着一顶轻纱帷帽,遮去了大半张脸,亦步亦趋地赶在秦明身后。
“郎……郎君,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高璇怯生生地问道。
秦明脚步微顿,侧目望向高璇,笑着打趣道: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高璇身子一僵,低着头,小声道:
“郎君,莫要说笑。奴……奴家害怕……”
秦明见状,莞尔一笑,
“好了,不逗你了。”
他脚步一顿,正色道:
“你可知道,这座坊市最大的茶楼在哪里吗?”
高璇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就在坊市中央,名叫‘听风楼’,是聚贤坊最热闹的去处。”
“听风楼?”秦明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笑道:
“这名字倒也雅致。”
高璇小声解释道:
“奴家听闻,这茶楼是一位大唐行商所开,茶叶皆是产自江南之地。”
秦明闻言,若有所思,笑着点了点头。
“好,就去那里。”
秦明笑着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还有些发怔的高璇:
“带路啊。”
高璇这才回过神来,轻“嗯”一声,忙不迭地走到秦明侧前方。
听风楼坐落在聚贤坊十字街口,三间两层的木楼,黑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掉了漆的匾额。
门口立着几株老槐,浓荫匝地,将大半个门脸都罩在阴凉里。
此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茶楼里却坐得满满当当的。
一楼大堂早已没了空位,连门外的凉棚下都支了七八张条凳,坐满了喝茶纳凉的百姓。
秦明站在门口,被扑面而来的人声和茶香熏得眯了眯眼。
[这地方,倒是与长安东市的茶坊有几分相似。]
“贵客里面请!”
一个肩搭麻巾的店小二,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秦明身上飞快地一转,又看到跟在他身后腰佩绣春刀的秦大和木壹,脸上的笑便更殷勤了几分。
“有雅间吗?”
秦明问道。
店伙微微一怔,正欲答话,身侧便传来掌柜急切而颤抖的嗓音。
“有有有!”
秦明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清瘦汉子,从柜台后绕出来,朝秦明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贵客,楼上请。”
秦明深深地看了汉子一眼,颔首道:
“劳烦带路。”
不多时,一行人上了二楼,进得雅间。
说是雅间,也不过是用屏风隔出的一方角落,临窗摆着两张案几,几张胡凳,窗下一盆兰草已快被晒蔫了叶子。
秦明在窗边坐下,高璇坐于对面。
秦大和木壹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不多时,掌柜亲自端来一壶茶并几样茶点,别有深意地说道:
“贵客,这茶是店里一名唤作“李隐”的伙计,不远万里从长安城东市的曦梦楼带过回的,乃是小店的镇店之宝,烦请贵客品鉴。”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秦明斟上一盏。
那茶水色如琥珀,香气清冽,倒是真真儿的长安风味。
秦明听了“李隐”和“曦梦楼”这五个字,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好家伙!这算不算“误闯天家”?!]
“果然是曦梦楼的春茶。”
秦明笑容温和,瞥了掌柜一眼,颔首道:
“掌柜的好眼光。”
掌柜笑了笑,躬身道:
“贵客谬赞了。”
秦明笑了笑,随手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放到桌上,摆了摆手,淡淡道:
“忙你的去吧。”
“是。”
掌柜看了一眼玉牌,连忙躬身应是,语气愈发恭敬。
待到掌柜的离开,秦明这才抬眸望向高璇,见她正盯着茶水发呆,忍不住轻叹一声。
下一秒,秦明右手虚握成拳,轻叩桌面,微笑道:
“愣着做什么,喝啊!”
“哦哦。”高璇应了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随后蹙眉道:
“这茶清香可口,但却远不及郡主殿下帐中的茶汤清甜可口。”
秦明笑着拎起茶壶,又给高璇添上一盏,轻声解释道:
“丹阳喜欢吃甜食,茶汤里加了蜂蜜。”
“原来如此。”高璇恍然,随后又问道:
“对了,郎君,你不是说要探听百姓心声吗?”
秦明摇了摇头,纠正道:
“是你要探听百姓心声。毕竟,我可听不懂你们这里的方言。”
高璇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俏脸一红,急忙起身,抿唇道:
“奴这就去……”
秦明往下压了压手,温声道:
“此事不急,先歇一歇,喝口茶再去也不迟。”
高璇想尽快完成秦明交待的任务,回营探望自家阿爷,故而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
“奴不累,还请郎君稍等片刻。”
秦明闻言,也不再劝阻,而是朝木壹使了个眼色。
木壹会意,立即跟在高璇身后,走出了雅间。
二人离开后,秦明沉吟片刻,望向秦大,吩咐道:
“去将之前那个掌柜请来。”
“喏。”
……
一楼大堂里,茶客们正聊得热闹。
高璇来到一楼后,也没找空座,而是在茶桌缝隙间来回走动,摆出一副寻找“茶友”的模样,实则一直在竖耳聆听茶客之间的对话。
片刻后,她的脚步忽然放缓,停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处坐了几个短打扮的汉子,看模样像是城里力夫。
几人围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壶,你一碗我一碗地分着茶水,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操着浓重的城北口音说道:
“昨日老汉去南城送粮,你们猜怎么着?原来福顺坊旁边那片围了三年的大宅子,围墙都被唐军拆了。”
“听说那宅子是一个姓崔的官儿霸下来的,占了少说也有五六十户人家的屋舍。”
“如今那姓崔的一大家子都被锁走了,他那个在宫里当差的女婿也没跑掉。”
“唐军一大早就把宅门封了,说是要按地契归还原主。”
旁边一人接话:
“这算啥?昨儿个我家隔壁老韩头还领回了自家的田契呢!就是城东那片被渊府管家抢走的水浇地。”
“老韩头捧着地契回来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又是哭又是笑,把半条巷子的人都招来了。”
“他婆娘烧了三炷香,朝着安鹤宫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说比过年都高兴。”
第三个人将茶碗往桌上一顿:
“依我看,这些事儿,怕都是唐人做给咱们看的,先给咱们点儿甜头,好让咱们安心。”
“等日子一长,肯定还会被那些权贵抢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