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无舌迈步走出偏殿，一甩拂尘，高声道：
“宣——！百济使臣觐见——！”
话音落下，站在太阳底下的扶余隆三人如蒙大赦，连忙整理衣袍，迈步走上石阶。
不多时，三人在无舌的引领下，低着头走进了偏殿。
偏殿内，三足香炉中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将殿外盛夏的暑气隔去大半。
李世民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端坐在御阶之上，目光如电，气势逼人，尽显帝王威仪。
程咬金、尉迟恭、段志玄、牛进达等将分列两侧，人人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扶余隆一进殿，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上前三步，双膝跪地，行了藩属国君觐见大唐皇帝的最高礼数。
“外臣，百济国主扶余隆，叩见天朝上国皇帝、天可汗陛下！”
他身后的阶伯和朴信也纷纷跪倒，以额触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臣，百济左将阶伯、内法佐平朴信，叩见天朝上国皇帝、天可汗陛下！”
李世民扫了三人一眼，缓缓开口，淡淡道：
“朕若没记错，百济王乃是扶余璋？！”
“你一个少年郎，何时成了百济王？朕怎么不知？！”
扶余隆身子一僵，正欲开口解释，却听李世民再次开口：
“啊~~！”
“瞧朕这记性！朕倒是忘了——早在去岁贵国便已寒盟背信、里通外国、断绝朝贡……自绝于大唐！”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利刃，直接捅进了百济三人的心窝。
程咬金按刀而立，心中暗自嘀咕：
[陛下这先声夺人的手段，越发炉火纯青了。三句话就把那百济小子吓得连魂都快没了。]
尉迟恭嘴角咧了咧，用只有程咬金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老程，你信不信，待会儿那小子能把百济卖得干干净净。”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
“这还用你说？！”
张济立在文官列中，目光在扶余隆三人身上逡巡了几遍，又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李世民，心道：
[陛下这是先以雷霆之威压服其心，再以雨露之恩收拢其志。]
[百济这回，怕是真的要亡国了。]
扶余隆额头上冷汗直流，想要辩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没有给扶余隆喘息的机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直刺向扶余隆：
“如今朕刚刚拿下平壤，逆贼泉盖苏文尸骨未寒，尔等便急急忙忙跑来。”
“怎么，是听闻盟邦遭难，特意来向大唐送战书的？！”
“还是说，你百济觉得自己兵强马壮，也想分一杯羹？！”
扶余隆闻听此言，如遭雷击，再也撑不住，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天可汗明鉴！外臣绝无此意！”
他身后的阶伯和朴信也急忙跟着伏地，三人齐齐以额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臣此来，不是送战书，是送降表！”
扶余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急促。
“百济上下，早已被天可汗的天威所慑。”
“先王自知有罪，日夜惊惧，已于四日前薨逝。”
“外臣此来，只求天可汗怜悯，给百济一条生路！”
李世民嗤笑一声，缓缓道：
“薨逝了？这么巧？你该不会是在骗朕吧？”
扶余隆闻言，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急忙道：
“外……外臣不敢。”
李世民眉头微挑，不紧不慢地说道：
“送降表？！这么说，你们是答应太上皇那三个条件了？”
“这……”扶余隆一时语塞，缓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说道：
“天可汗容禀，非是外臣不愿，实在是太上皇帝陛下的条件太过苛刻，朝野上下，难以接受。”
“能否请天可汗宽容一二，外臣愿——”
不等扶余隆把话说完，李世民便挥手打断：
“不必多言！”
李世民的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正是这种平和，让扶余隆等人皆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你既然还没想好，那就回去慢慢想。”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看也不看扶余隆：
“等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见朕。朕不着急。”
扶余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说道：
“外……外臣……”
“无舌。”李世民放下茶盏，朝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命人送诸位使臣去客栈歇息，莫要怠慢。”
“喏。”无舌应声，一甩拂尘，细声细气道：
“诸位，请吧。”
扶余隆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进眼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若就这么被送出殿去，百济便再没有活路了。
“天可汗——！”
扶余隆猛地直起身来，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外臣答应！外臣全部答应！”
“只求天可汗……善待百济数十万百姓！”
殿中一片死寂。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早知如此。
张济在文官列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道：
[这百济新主，终究还是跪了。]
李世民看着阶下那个磕得头破血流的少年，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父王若是像你这般识时务，百济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李世民说着，挥了挥手，语气淡然道：
“起来吧。”
“外臣，叩谢天恩。”
扶余隆等人齐声叩拜，缓缓起身，但仍旧低眉顺目，不敢四处张望。
李世民不紧不慢道：
“你既然答应了太上皇的条件，那便去办吧！”
“朕给你十日，将降表、亲族、百官、户籍、舆图、一并送到平壤。”
扶余隆伏地领旨，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外臣……领旨。”
李世民微微颔首，略作沉吟，转而望向程咬金，沉声道：
“程知节！”
程咬金微微一怔，随后大步而出，躬身拜道：
“末将在！”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程咬金一眼，语气淡然道：
“此去百济，路途遥远，你即刻回营，点齐一万兵马，护送使团归国。”
程咬金大喜过望，抱拳道：
“末将领旨！”
尉迟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