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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9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渊盖苏文缓缓合上绢帛,垂下眼帘,目光扫过石阶下的群臣,沉声道:

    “大行大王的遗教,诸位都听清楚了?!”

    议政殿广场上一片死寂。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嚎。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姜以式的至交好友,礼曹判书崔元洙。

    “一派胡言——!”

    他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指着台阶上的渊盖苏文,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刺耳:

    “渊盖苏文,你竟敢假传王教,简直罪大恶极!”

    “满朝文武何人不知你渊盖苏文狼子野心?!”

    “王上对你早就心存忌惮,又岂会在弥留之际,招你入宫?!”

    “更何况,大王子桓乃王上嫡长子,自幼仁孝,温恭懋著,孝友夙成,文武双全,德才兼备——”

    “王上即便弥留,又岂会弃亲子不顾,反倒将社稷托付给庶弟之子?!”

    “情理何在?!礼法何在?!”

    崔元洙豁然转身,面朝广场上的朝臣,声嘶力竭道:

    “诸位同僚!你们莫要被此撩蒙蔽!”

    崔元洙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如同濒死的老狼发出的最后一声长嗥。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指向身后那道玄铁重甲的身影,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此撩,深夜带甲入宫,大王薨逝,宫中诸多宗亲却至今不见踪影。”

    “这哪里是什么临终遗命?分明是弑君夺权、屠戮宗室的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广场上终于炸开了锅。

    几名高氏宗族的青壯官员,以及数名朝廷的死忠,再也按捺不住,越众而出。

    其中一人年约三十,面如重枣,须髯若戟,乃是高建武的堂弟,官居司宰少卿——高建德。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冠,狠狠掷于地上,厉声喝道:

    “崔判书所言极是!渊盖苏文,你这逆贼!”

    “大王待你不薄,你竟敢弑君夺位,屠戮宗室!今日,岂能容你?!”

    他身后,七八名中青年官员纷纷出列,出言附和:

    “没错!此撩谋害君王,篡改遗教,罪恶滔天,理应问斩!”

    “来人啊!还不快将此撩拿下,处以极刑!”

    广场上原本死寂的人群被这股义愤点燃了。

    高建德身后的几名中青年官员齐声怒喝,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激起了更多人心底压抑的怒火。

    几名武将出身的中年官员下意识地将手按上了腰间,然而他们忘了,今夜被“请”入宫中时,所有人的佩剑都被帛衣先人收了去。

    广场上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一方是怒发冲冠、手无寸铁的忠臣,一方是甲胄森然、手按刀柄的三百黑甲亲卫。

    双方之间隔着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高建德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阶下那一百多名仍在犹豫的朝臣,振臂高呼:

    “诸位同僚!你们还在等什么?我高句丽的热血男儿,岂能向一个弑君逆贼俯首帖耳?!”

    “今日我等便是一同血溅丹墀,也绝不能——!”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便呼啸而来,正中高建德的脖颈。

    他僵硬地转过头,艰难地望向台阶之上,手持弓箭的渊盖苏文,嘴唇翕动,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

    下一秒,高建德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石阶之上,渊盖苏文缓缓放下手中的五石强弓,弓弦兀自嗡鸣。

    他甚至没有多看高建德的尸体一眼,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骤然安静下来的群臣,淡淡道:

    “高建德不尊王教,污蔑本官清誉,歪曲事实,扰乱朝纲,其罪当诛。”

    “诸位同僚,可有异议?!”

    广场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几名武将,先是看了看高建德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岿然不动的帛衣先人,以及渊盖苏文身后那群黑甲士卒,默默地垂下了头。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终于认清了现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然而,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人群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

    此人年过五旬,须发斑白,一袭紫袍已洗得发白,却是高句丽朝中最以刚直闻名的谏议大夫——李成桂。

    他当了三十年谏官,骂过先王,弹劾过权臣,顶撞过高惠真,朝中无人敢惹,也无人愿惹。

    此刻,李成桂缓步走到石阶下方,双眼死死地盯着渊盖苏文,中气十足道:

    “大王昨日尚在临朝,面色红润,声如洪钟。”

    “又岂会在一夜之间暴病薨逝,连遗教都拟好了,还立下了嗣君?!”

    李成桂的声音骤然拔高。

    “渊盖苏文,你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真当天下人都是三岁孩童不成?!”

    广场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名缩在人群中的官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生怕被这老疯子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李成桂瞥了身后众人一眼,轻笑一声,重新望向渊盖苏文,掷地有声道:

    “渊盖苏文,你方才说大王临终遗命,立王侄高藏为嗣。”

    “那老夫且问你——嗣君何在?!”

    渊盖苏文眉梢微挑,却没有答话。

    渊盖苏文望着李成桂,沉默了片刻,忽然神秘一笑。

    “李大夫不愧是三朝老臣,洞若观火,心思缜密,本官佩服。”

    言罢,他微微侧头,朝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请嗣君。”

    话音落下,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

    一辆马车在数十名黑甲亲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广场。

    车帘掀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两名甲士架着胳膊搀了下来。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只是此刻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全凭两侧甲士的臂力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正是未来的傀儡、宝藏王——高藏。

    “高藏殿下在此。”

    渊盖苏文走下石阶,面朝广场上的群臣,朗声道:

    “大行大王临终遗命,立高藏殿下为高句丽第二十八代王。”

    “殿下虽年幼,然天资聪颖,仁孝宽厚,来日必为一代明君。”

    他走到高藏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声音庄重而恭谨:

    “臣渊盖苏文,叩见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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