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安鹤宫,议政殿外的广场前,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百余名朝臣被紧急召入宫中,此刻皆茫然无措地站在广场上。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在睡梦中被帛衣先人(宫中侍卫)从府邸中拖出来的,有人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有人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广场上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太傅姜以式站在最前列。
他是在自家书房中被帛衣先人“请”来的,此刻须发凌乱,衣袍上还沾着墨渍。
姜以式活了八十二岁,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在过去的小半个时辰里,他隐约间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
直到寝宫方向的夜空,被冲天的火光映成一片猩红。
姜以式那双拄着檀木拐杖的枯瘦手掌猛地收紧,攥得杖柄咯吱作响。
他望着那片火光,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痛,还有悔恨。
“早知如此,老臣就不该……大王,是老臣害了你啊——!”
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然后缓缓跪倒在地,祈求上苍——
保佑大王,保佑高句丽。
广场上的朝臣们此刻已陆续猜到了什么,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惊恐的喧哗。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朝那大火的方向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更多的人只是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冲天火光与甲胄森然的帛衣先人之间来回逡巡,眼中的恐惧越积越浓。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
那是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沉闷、整齐、冰冷,如同敲响了一百三十七名朝臣的丧钟。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渊盖苏文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玄铁重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他的身后,三百黑甲亲卫,个个身染鲜血,宛如一尊从九幽地狱中走出的修罗,又像是从尸山血海派出来的恶鬼。
他们的脸上也溅着血,星星点点,有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有的还在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
渊盖苏文的身上虽然一尘不染,但他每走一步,青石板上都会留下一个暗红的印记。
方才还在咒骂的几名死忠骤然噤声,并非不想骂,而是被那双眼睛里的寒意生生冻住了喉咙。
他们在官场浸淫多年,哪里会猜不到此前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一道饱含怒意的声音,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渊盖苏文——!”
姜以式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在广场上回荡。
他缓缓起身,抬起拐杖,颤巍巍地指着石阶上的渊盖苏文,疾言厉色道:
“你身为人臣,深夜带兵入宫,挟持百官,究竟意欲何为?!”
渊盖苏文站在议政殿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广场上这些或惊恐、或愤怒、或呆若木鸡的朝臣,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悲痛:
“太傅问得好。”
渊盖苏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官之所以在此,皆因王上突闻噩耗,引发恶疾,临危之际,为保社稷延续,命我入宫,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朝寝宫方向那片尚未熄灭的火光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至极的颤抖。
“大王——已于一个时辰前,薨逝了。”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什么?!”
“大王薨逝了?!”
“怎么会——大王明明前日还临朝听政,怎会忽然——”
“不可能!大王正值壮年,怎会无故薨逝?!”
“渊盖苏文,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
“闭嘴!”
姜以式浑身剧震,檀木拐杖在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着,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渊盖苏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王春秋鼎盛,怎会突发恶疾,还望大对卢为我等解惑!”
渊盖苏文微微颔首,深深地看了姜以式一眼,缓缓道:
“诸位同僚,有所不知。昨夜亥时,白江口六百里加急送至宫中。”
“高惠真大将军在战报中言明:唐军今早偷袭白江口,倭人临阵倒戈,百济动摇观望,平壤水师折损过半,战船毁伤殆尽。”
“联盟瓦解,我军被困于白江之上,粮草断绝……”
广场上再次炸开了锅。
有惊呼,有哀嚎,有难以置信的质问,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到骨子里的沉默。
联军败了,高句丽最精锐的平壤水师折损过半,这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高句丽的国门,已经对唐军敞开了。
“大王阅罢战报……”
渊盖苏文垂下眼帘,声音变的哽咽。
“急火攻心,呕血数升,当场昏厥。”
“臣与医官守在大王榻前,施针灌药,用尽了一切法子……可大王他……他终究没能挺过来。”
他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刻意营造的悲痛照得清清楚楚。
“万幸……大王临终前,留下遗教。”
渊盖苏文说着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
“大王临终遗教在此!”
他展开绢帛,大声念道:
“寡人自嗣位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怠,然天命不永,大限将至。”
“今唐军大举进犯,国家危在旦夕,寡人膝下诸子皆幼,不堪社稷之重。”
“着立王侄高藏为高句丽第二十八代王,即日登基。”
“大对卢渊盖苏文,忠心体国,才堪大任,特进为大莫离支,总摄朝政,节制天下兵马,统揽军国大事。”
“百官当尽心辅佐,共济时艰。”
“……宜宣王教,咸使闻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