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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3章 迷途知返?重归藩篱?

    酉时六刻,无名孤岛,中军大帐。

    “太上皇有旨,宣——百济使臣觐见!”

    福伯的话音落下,帐帘随之掀开。

    百济内法佐平——朴信在两名飞鱼卫的引领下,低着头踏入帐中。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身着青色锦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冠。

    只是那身朝服已被海风揉得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几处泥点,显然这一路来得并不轻松。

    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文吏,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中装的正是百济王扶余璋亲笔所书的降表。

    朴信快步踏入中军大帐,甚至不敢抬头细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外臣——百济内法佐平朴信,叩见天朝上国太上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吾皇万年!大唐万年!”

    他身后的年轻文吏也跟着匍匐在地,手中的紫檀木匣高举过顶,浑身抖如筛糠。

    李渊端坐在主位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在地的百济使臣,一言不发。

    张士贵、公孙武达、李袭誉、庞孝泰、张济、赵怀安等人分列两侧,甲胄鲜明,眼神冰冷。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朴信的后背,逐渐被冷汗浸透。

    他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

    他能听见舷窗外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身后随行文吏上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唯独听不见身前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唐皇,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任何怒骂都更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已过了整整一世,上方终于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百济使臣?”

    李渊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却让朴信浑身一颤。

    “外臣在!外臣在!”

    朴信连连叩首,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你抬起头来。”

    朴信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低眉敛目,不敢有丝毫冒犯。

    “朴卿家?竟真的是你。”

    李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感慨道:

    “没想到当年百济使团的随行文吏,如今竟然官居一品,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言语间,李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紧接着话锋一转,淡淡道:

    “经年不见,不知朴卿家来此,所为何事?!”

    朴信并未料到十二年过去,李渊竟然还能记得自己这个混迹在使团之中,只在宫宴上露过一次面,不入流的小小文吏。

    他浑身一颤,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激动:

    “皇帝陛下……竟还记得外臣……”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强自镇定,直起腰来,却依旧不敢抬眼直视李渊,只是垂着目光,毕恭毕敬地说道:

    “回禀陛下——外臣此来,乃是奉我王之命,献上降表……”

    朴信连忙从身后文吏手中接过紫檀木匣,双手高高举起,声音愈发谦卑:

    “我王愿遣王子隆到长安为质,以表忠心,乞求天朝上国宽宥罢兵休战,容我百济迷途知返、重归藩篱——”

    “啪——!”

    李渊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震耳的脆响。

    朴信浑身一抖,高举木匣的双手僵在半空。

    “迷途知返?重归藩篱?”

    李渊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朴信面前。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笑,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

    “朕倒想问问扶余璋——他什么时候迷的途?又什么时候知过返?”

    朴信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支吾道:

    “这……”

    “哼!”

    李渊一挥长袖,冷声道:

    “武德四年,扶余璋遣尔等入朝,向朕称臣纳贡,朕以藩礼待之;”

    “武德七年,扶余璋再度遣使,朕念其一片赤诚,赐下金印、符节、朝服、典章……册封其为柱国、带方郡王、百济王。”

    “贞观四年,他又一次遣使者入长安,求赐农桑技艺……当今圣人怜百济民生艰难,百姓衣不蔽体,命将作监挑选良匠渡海传授。”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一下接一下地敲在朴信心头。

    “朕自问,我李氏一族待百济不薄,可你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靴底踏在沙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高句丽泯灭人性,辱我汉家儿郎骸骨,铸就京观,耀武扬威,朕率王师讨伐,乃是顺应天意。”

    “百济身为藩属,非但不上表,携手王师,南北夹击,反而勾结百年仇敌高句丽、倭国,助纣为虐。”

    “甚至还遣左将阶伯率三百艘战船、四万精兵屯兵白江口,与高句丽、倭国组成狗屁的诸国联军,意图共抗天兵。”

    李渊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在舱室中炸开。

    “朴信——你告诉朕!这就是你百济的‘藩礼’吗?!这就是扶余璋的‘归附之诚’吗?!”

    朴信的脸色煞白如纸。

    他高举木匣的双手剧烈颤抖,匣盖上的铜扣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陛下——!陛下容禀——!我王……我王乃是被高句丽胁迫!高惠真以兵锋相逼,扬言若百济不从,便先灭百济再抗天兵!我王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啊陛下!”

    “迫不得已?”

    李渊冷笑一声:

    “好一个迫不得已。”

    “你方才说——高惠真以兵锋相逼,扶余璋若不从便先灭百济。那朕问你,扶余璋为何不遣使向大唐求援?”

    朴信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额头的冷汗已汇成细流顺着鬓角往下淌。

    “外臣……外臣……”

    “你说不出来了?那朕替你说。”

    李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朴信,一字一顿。

    “因为扶余璋根本不是在‘被迫从贼’,他觉得我大唐远在万里之外,中间还隔着高句丽,就算是此战败了,大唐也不能将百济怎么样?!”

    “反之,若是诸国联军胜了,百济还能跟着分一杯羹,说不定还能一举拿下新罗……是也不是?”

    朴信浑身剧震,手中的紫檀木匣险些脱手滑落。

    “陛下——!我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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