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建国和夏黎一言不发之际,一道带着哽咽的询问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以及化不开的悲恸。
夏黎和夏建国同时抬头看去,就见到哭得满脸通红,眼睛已经肿了的黎秀丽,被小宝搀扶着,一路快步往他们的方向而来。
夏黎起身看向黎秀丽和夏小宝的方向,她还没开口说话,一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的夏建国就语气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在里面,你们进去看看吧。”
似是怕小宝真的连自己亲爹最后一面也不想看,这才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最后一回,以后想见也没有机会了。”
小宝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黎秀丽却用手绢捂住口鼻,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哪怕之前已经接到自己的孩子死了的消息,可是没有什么比被丈夫亲口肯定,更让她对这一消息感到真实。
她哭着快速转身,一路跌跌撞撞地进了停尸房。
夏小宝没有第一时间跟进去。
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黎秀丽进去后再次关紧的停尸房大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这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有错愕,有难言,有如释重负,甚至还有难过……
可唯独的,没有他想象中的“开心”这种情绪。
夏小宝曾经想过弑父。
他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父亲死后,他到底会有多开心,日子得有多痛快。
十几年的恨意积压,让他的心理状态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夏红旗倒霉只会让他觉得幸灾乐祸,甚至是快意。
可如今夏红旗真的死了,他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开心,甚至开心不起来。
夏小宝抬起左手,抚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那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长久一直积压在那里的东西莫名地消失,让整个心脏都没办法落地。
他突然感觉胃里有些顶得慌,捂住嘴,当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夏小宝生怕自己吐地上,弯着身子,一路朝着厕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在这世界上最恨的人没了,他好像也出现了问题。
他不应该这样的,他最恨的人应该就是他,为什么心里会感觉这么难过呢?
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侄子,还没看到尸体就先吐了的夏黎:……
不是,夏红旗就那么让他恶心,还没看着人呢,就已经先吐了?
之前也没见到这孩子这样啊!
夏建国坐在凳子上,看着夏小宝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血脉天性就是如此。
哪怕孩子再恨他爹,此时面临亲爹真的死了,也一样会感觉难过。
之前他父母死的时候,他也曾经感受过那种感觉。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顶住了一般,一个劲恶心,想要干呕,之后就感觉自己灵魂中好像有一部分被抽了出去,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他想,那大概就是孩子与父母之间的灵魂羁绊,是父母留在孩子体内的一部分灵魂,至亲之人没了,那份灵魂也随之而消失,自然会感觉难受。
他想让闺女去看一眼小宝,可想到闺女和二儿子之间的关系,最终到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开这个口。
走廊里原本两个军姿坐在凳子上的人,此时又变成了一站一坐,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停尸房内,陆定远已经跟处理夏红旗后事的人一起给夏红旗换好了衣服。
此时夏红旗的脸上妆容也已经画好。
死人的妆容和活人的妆容不一样,因为死人不会出汗,且皮肤状态与活人完全不同,正常化妆品很难附着与遮盖,入殓师给尸体化妆一般用的都是油彩。
黎秀丽进入停尸房后,见到的就是儿子脸色苍白,正常活人有红晕的地方被打上了粉红色,可却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红,与鲜活的人好气色截然不同的模样。
原本还鲜活的儿子,此时以这种状态躺在停尸床上,任世界上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
哪怕是经历过无数战火,见过无数生死的军医也不行。
黎秀丽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顿时冲过去,伸手想要去触碰躺在床上的儿子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却僵硬地停在半空。
儿子现在脸上都是画好的油彩,稍微碰一下,有可能就会脱妆。
死人脸上一般都会逐渐出现铁青状态,甚至是尸斑,而他们脸上的妆容就是逝者最后的体面。
黎秀丽僵在半空中的手颤抖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到哪。
她想触碰自己的孩子,可看着自己僵硬的孩子,却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心纠结到了一块,像是被一只握力十足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最终,她把手搭在了儿子已经不再跳动的胸口,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以及不会再跳动的心脏,整个人瘫软地跪在床边,嚎啕大哭。
“你怎么就这么说走就走了,让我和你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你让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妈宁愿你什么都想着自己,哪怕不认我们这对爸妈,也能活得好好的,至少你还活着啊!”
都一样是孩子不在身边,但知道孩子依旧安好,且日子还过得风生水起,那做母亲的其实不会太担心。
可孩子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件事。
黎秀丽哭得撕心裂肺,停尸房里的几个人都有些不忍地偏开头。
陆定远走到趴在夏红旗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黎秀丽身旁,双手把着他胳膊,去扶已经哭得有些瘫软的黎秀丽,“妈,您别把身体哭坏了,不然二哥走得也不安心。
大哥大嫂、黎黎还有我,也会担心您的身体。”
这么撕心裂肺的哭嚎,年轻人的身体都受不了,老太太岁数这么大了,哪能经得起这个?
黎秀丽顺着陆定远的力道站起身,整个人哭得脑袋嗡嗡的,甚至后脑勺和胳膊都有些发麻。
她抬手用手绢擦去眼睛上的眼泪,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处理现在这片乱局。
她看着陆定远,强压住哽咽,道:“定远,你大哥不在,我和你爸岁数又大了,红旗的事多亏你忙前忙后。今天辛苦你了。
小宝刚才也跟我过来了,路上我们已经说好,他爸的后事他接手操办。
等他一会调整好心理,这边的事就交给他,你去陪着黎黎。”
陆定远今天能带着人那么快到达门头沟,完全是因为听到夏黎他们那边出事,他立刻就往夏黎那边赶,随后又听到对讲机里说“夏黎要死了”才着急忙慌地去了门头沟。
却完全没想到岳家这边会出现,常年不联系的二舅哥突然为岳父挡枪而死,自家媳妇原本十分能扛事的一个人突然情绪崩了,完全不敢跟岳父进行交流,岳父岁数大了无力给二舅哥操办后事的混乱状态。
现在听到自家岳母这么说,连忙道:“妈,您别这么说,我是夏黎的丈夫,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定远并不觉得身为一个丈夫,为自己的媳妇撑起一片让她可以喘息的空间有什么问题,这本就是他身为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出了自己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回,一直想要问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