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满面前的桌上铺着手绘的地图,经行过的地方都已经细细标注,未经的地方则打着草稿,记录着有待验证的传说和见闻。
向导躬身进来,端正行了新学会的揖礼。
少女偏头瞧着,想了想,然後自己也学着做了一个同样的姿势,但是左右手反了,脚也没并拢,她自我审视了一会儿,然後笑了出来。她收起这个姿势,开始仰头观察车顶繁复端严的绘图,随着绘图的顺序在车里漫步。
那绘制的是周先人创业的故事,姬满看着桌上的舆图,问道:「自此往神山,约一千二三百里。途中有多少部族?」
赤族族民恭敬道:「约有上百。」
「我想尽量在入冬前抵达。」姬满道,少女的裙角拂过他视野下缘,「你觉得可以吗?」
族民算了算:「若不长久停驻,应当差不多。一路笔直向西,没有高山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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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另外,我想先遣一队使节,告知神山上那位王母我们的拜访。要请你们中的一位随队。」
「谨遵王命。」
「这队使节约在百人左右,途中若行经部族,亦可先预告我们的消息。若得知妖兽的行迹,也要传信回来,我们到时会顺便清剿。」姬满道,「更多的细节,你可以和我的御者商议。这两天便出发。」
「是。」族民再行一礼,向後退出车厢。
少女看完了顶上的绘图,四下打量了一下众人的脸,从後面的书案上轻手轻脚地取了一本周的史书。
姬满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姬满一眼,然後又往自己身後看了看,好像微微疑惑。她有一双极乾净又清澈的眸子,很灵动,又仿佛有种岁月沉淀出的安静。
她一句话也没说,抱着书跟在族民身後离开了。
姬满做了许多年天子,从来没有人敢对他无礼,他也不屑於呵斥他人的无礼,这个行为比坐在车辕上要严重多了,但既然近侍们没有阻止,他也就没有开口,计较这个显然有损天子的威严。
赤族向导下去发现後,自然也会教导她的。
三天之後,先遣使节们出发了,车队行在开阔的旷野上,两个月过去,夏日高悬,他们走过了漫长的路程。
自从来到西境之後,姬满在心中感到另一种萌动。
来自舒畅的微风,来自冰凉的溪水,来自赤乌脚底的泥点————离开镐京,离开庞大而沉重的王朝,他并不知道怎样形容这种感受,但每一天早上醒来,他不必再立在整个镐京的最高处,对着数十万的子民正冠,对着史官内省。
那时候他也没太多其他的感受,只是也同样没有现在的感受。史官当然还是紧紧跟着的,用一双锐利的眼和一把同样锐利的刻刀,时时抵在他的後背,但他已经习惯了。
在他将周的文明播撒在这片土地上的同时,这片土地也反馈给了他野性和自由。他从未怀疑过《命》的理想,但罩在自己身上的框架确实也偶尔令他感到乏累。
但他从未表现出来。
他很喜欢这片水草肥沃之地,也喜欢这里的人,当然有妖兽之患,当然他们生存艰难,一路上姬满已经遇到很多,但这些都可以解决。他帮他们杀死那些妖兽,分享周的技术和器物,得到了无数的感激和敬仰。
而这些天来,这种对西境的感受似乎有了一种具象。
姬满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就像他不知道队伍里很多人的名字。
少女似乎并没有得到教导,她自由地坐在很多地方,大多时候是车辕上,有时候是货堆或者空闲的马匹,甚至有几回是他的车翼和车顶。
这种时候姬满就走出来向远方眺望,避开被冒犯的感觉。
大多数时候她好奇地观察车队里的一切,主要是他,也包括侍女和御者、高奔戎、七萃之士、偃偶————除此之外她看书、吹笛、唱歌和发呆。他和御者们眺望商议时,少女会在他背後立得高高的,一同探头远望;遇见部族时,她会凑上前去立在旁边,摆弄着笛子,大多数时候只听不说话。
她也并不是总在队伍里,途中的每一个部族都过得不轻松,妖兽、疫病、饥饿————有时候车队只停留三四天,但她会在需要帮助的部落停留更久,给他们采药治伤,过几天後才会又重新出现在队伍里。
姬满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开始更长久地注视她,他从来没有主动搜寻过这道身影,天子不会追着什麽人去看,只靠她极偶尔撞进他的视野里。而除了总是一言不发地拿走车辇里的书外,少女也并不带来什麽麻烦。
她自由得像一场风,或者某种天地的精灵。姬满习惯了她的存在,像是那个赤族少年的某种延续。
而两个月过去,这几天的旅途中,少女忽然开始学着做裁缝。
她不知从何处取来了许多布料,轻柔精细,她照着侍女们舞裙的样式裁剪,轻哼着歌慢慢缝制,最後一件七八分相似的周制宫裙做成了,她微笑着将它穿在了身上。
姬满看见时,是第一次想开口说话,因为车上带了几件裙子,做得比她这件精细合身,可以送给她。但是天子不大管这样的事,历代的先王也没有送少女衣裙的先例,他想了想,还是收回了目光。
当天夜里车队在湖边休息。
水面像是镜面,月光完整地印在上面,只有很细微的风。
姬满依然一个人提剑远离车队,立在湖边静静远望,这时候少女提着裙子过来了,她没有看他,对着水面展示了一会儿新裙子,然後跳了一支美丽的舞。
姬满也没有看她,他依然望向远方。
夜很安静,这里的湖边只有他们两个,少女对水照看完了,走过来,开始看着他。
看他的脸颊,看他的口鼻,看他的衣着和佩剑,用她那种特有的悠然又宁静的眼神。然後她望着他的脸发呆,不知在想些什麽。
姬满转过头来,看着她。
少女迎上了他的目光。
大概四五息,少女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後,又回过头来。
「你有什麽事?」姬满道。
少女静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原野上空空荡荡。
「你有事和我说吗?」姬满道。
然後她眼睛缓缓睁大了,定住。
「你能看见我啊?」她怔怔道。
姬满沉默。
「不然呢?」
「什、什麽时候啊?」
「离开赤族的时候。」
」
」
姬满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看着他,肉眼可见两颊上飞起云霞,握着笛子的手抓紧了。
「你骗人。」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