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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武皇不朝

    此时的内卫早已乱成一锅粥。

    左右司副统领皆不见了踪迹,连着同去捉拿夜枭的几个掌使、掌班均没了人影。各房没了主事之人,一应事务无人做主,往日的森严气象荡然无存。

    文书堆积如山,无人批阅,差事无人派发,各处人闲散,聚众赌钱,好似农夫家无人看管的羊群一般。

    秦央在内卫司中来回奔走,寻不见裴策、独孤朔,又不见关月先和武庚纪,一时没了主意。

    他是左司的老吏,入内卫十余年,未曾见过这般景象。往日里,便是副统领外出,内卫司井井有条,偶有混乱,却也不至今日这般群龙无首。

    如今几位统领均不在,各房没了掌使、掌班,剩下的人都乱作一团。

    他分派了几个内卫去各处寻,又亲自去了几位大人的府邸,皆回复不见身影。

    关月先府上大门紧闭,敲了半晌无人应答。

    武庚纪宅中倒是有仆人,却说大人连夜未归。至于独孤朔的住处更是一片死寂,裴策家中裴侍郎被贬剑南道,当下祖母病重,四处也寻不得裴策。

    秦央站在内卫司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隐隐不安。

    寒冬的晨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欲坠。

    几片残雪从檐角滑落,碎在地上,无声无息。

    一连三天不曾早朝,秦央整日闲坐在内卫司,心中惶惶不安。

    无奈之下,他只能怯怯地往晏统领府邸去。

    晏清芳是内卫大统领,总能拿个主意,或者也能问个消息。

    然而到了府上,老仆告诉他,晏统领也有两三日不曾回来了。

    秦央站在晏府门前,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心中越发不安。他想起晏清芳素日里的威严,想起她在堂上训话时的凛然气势,再对比眼前这空荡荡的府邸,恍惚间竟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他垂头丧气地往内卫司快步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霜覆盖,走起来有些打滑。

    街市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寒风里搓着手,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风吹散。

    还有两日便是腊八了。

    往年这时,街市、皇宫大内便已有了新年的气象。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商铺门口摆满了年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孩子们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就连内卫司里,也会应景地挂上几个红灯笼,摆上几盆水仙,添几分喜气。

    可今年,街市上冷冷清清,不见灯笼,不见年货,连行人都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皇宫周遭更是死寂一片,那些本该张灯结彩的宫门,此刻都大门紧闭,仿佛日子与素常别无二致。

    一早,秦央不得不去到内廷司打探。

    内廷司的当值太监见了他,倒也客气,只是说起话来云山雾罩。

    秦央拐弯抹角地探问了几句,才得知陛下已经连续两日不曾见大臣了。

    “陛下龙体欠安?”秦央试探着问道。

    那太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临了只说了一句:“大人还是别问了。”便匆匆离去,留秦央一人站在内廷司门口,望着深宫高墙出神。

    秦央心中纳闷,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转过回廊,忽地迎面跑来一个内卫司案证房的文书。

    秦央喃喃道:“如何这小厮这般疾跑,内卫司里设有跑腿的杂役,平日里专司送信跑腿···”

    小厮远远看见他了,高声喊道:“秦大人!关大人回来了,关大人回来了!”

    秦央听了,心中一时鼓起劲来,随着小厮急匆匆往内卫司去。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同僚也在往司里赶,脸上都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

    内卫司正堂里,除去副统领和掌使的椅子,其他已经坐满了人。

    关月先端坐在正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换了身素色官袍,鬓发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武庚纪坐在他左手边,神情同样凝重,手指不停地把玩着腰间玉佩。李将军也来了,坐在右手边,甲胄在身,面色铁青。

    堂下,各房留守的吏员挤挤挨挨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带惊恐,有人满腹狐疑,还有人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秦央悄悄挤进去,站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着。

    关月先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告知。”

    堂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关月先身上。

    “什么?独孤朔、裴策伙同夜枭余孽杀了邵王?”

    关月先话音刚落,堂下便炸开了锅。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这绝不可能!”有人高声叫道。

    “独孤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另一个声音跟着喊道。

    “裴大人与独孤大人向来忠心耿耿,怎么会……”

    “诸位肃静!”关月先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此事已由金吾卫查实,独孤朔、裴策二人,勾结夜枭余孽,趁夜袭击邵王所居院落,致邵王身死。不仅如此,他们还袭击了数十名金吾卫同僚!这一切被巡城的金吾卫当场拿获,证据确凿!”

    堂下霎时死寂一片。

    秦央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如此,”关月先叹息一声,神情悲悯,“还折了几十个内卫的兄弟……”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兄弟们的尸身,已被巡城的金吾卫带回来了。今日金吾卫便会请大理寺相助,查明缘由。当下裴、独逃匿不知踪影,我已向陛下奏请,悬赏缉拿。”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愤愤不平,还有人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秦央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总觉得哪里不对。

    关月先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无非是让众人各安其职,不得妄议朝政,不得私下议论此事。说罢,他便与武庚纪、李将军起身离去,留下堂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散去后,秦央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空荡荡的椅子出神。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地上,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适才他去内廷司打探时,隐约记得内廷司的太监说过,这几日内卫司不曾有人来过内廷奏事。

    “内卫司不曾有人来过内廷奏事?”秦央暗道。“可关大人却说,他已向陛下奏请悬赏缉拿独孤朔。”

    “若是他奏请了,内廷司怎会不知?”秦央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来。他仔细回忆昨日在内廷司的每一个细节——那太监的神情、语气、还有那句不经意间说出的话。

    “内卫司这几日不曾来人。”

    他当时不曾在意,只是问几位统领的行踪,可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秦央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他想起关月先方才说话时的神情,看起来却又不像谎话。

    “可若他真的奏请了陛下,内廷司怎会不知道?”

    “莫非关大人说谎……他没有奏请,那他到底在隐瞒什么?难道邵王不是独孤朔杀的,独孤朔却也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央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关月先是右司统领,位高权重,怎么会在这种事上作假?可那太监的话,又该如何解释?”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决定再去内廷司问个清楚。

    出了内卫司,秦央裹紧了衣袍,快步往内廷方向走去。寒风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关月先那句“我已向陛下奏请”。

    内廷司门口,当值的太监换了人。秦央央求传话给他的同乡太监。

    那当值太监进去询问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说是今日事务繁忙,不便见客,让他改日再来。

    秦央心中一沉,又问:“前日我来时,那位公公说内卫司这两日不曾来人奏事。不知关大人可曾来过?”

    那太监面色微变,支支吾吾道:“这个……小人不知。大人还是请回吧。”说罢,便关了门,将秦央挡在外面。

    秦央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邵王被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神都。

    中书省里,几个舍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恐。门下省的官员们面色凝重,议论纷纷。就连平日最是沉稳的几位老臣,也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往政事堂去,想探听些消息。

    “邵王是陛下的亲孙子,内卫如何说杀就杀了?”

    “听说是勾结夜枭,意图谋反……”

    “夜枭?夜枭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

    “谁知道呢。听说那夜死了好多人,连内卫都折了几十个。”

    “内卫?不是说内卫是去剿匪的吗?怎么反而死了人?”

    “嘘,小声些。听说是内卫副统领独孤朔,怕邵王继位,翻旧账,如今人已经逃了。”

    “独孤朔?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曾在教坊司与王大人的内侄有过节?”

    “晏清芳?她人呢?”

    “不知道。听说也好几日没露面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如同深秋的蚊蝇,嗡嗡作响。朝臣们各怀心思,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暗中盘算。

    政事堂里,几位宰相紧急商议对策。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他手中捏着一份奏报,上面写着那夜弃园之事的详细经过——邵王被杀,夜枭余孽被剿,内卫伤亡惨重,独孤朔、裴策逃匿。

    “此事蹊跷。”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独孤朔此人,老夫略知一二。他入内卫多年,素来忠心耿耿,办案得力。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勾结夜枭,杀害邵王?”

    内史王方庆冷哼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内卫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来俊臣当年不也是陛下的宠臣?结果如何?”

    狄仁杰摇了摇头:“来俊臣是来俊臣,独孤朔是独孤朔。不可混为一谈。”

    “狄大人这是要为那逆贼开脱?”王及善面色一沉。

    狄仁杰不卑不亢:“老夫只是就事论事。邵王之死,关系重大。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朝野上下难以信服。”

    王方庆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位宰相拦住。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

    最终,还是狄仁杰拍板:“此事暂且搁置,待陛下圣裁。”

    可陛下已经两日不曾早朝了。

    这消息,比邵王之死更让朝臣们心惊。

    众人一番争论,辩不得长短,闹着便要去上阳宫。

    待到了宫门口,被内廷司太监劝阻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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