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孝先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为难吴胭脂的意思。
即便是没有宋延这一层关系,单单就吴胭脂一个女子身份,徐孝先也既不会为难,更不会“得罪”。
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管是在什么情景下,徐孝先觉得都应该视为至理名言。
何况他自己就是苦过来的。
而且吴胭脂的到来,也算是给他原本昏暗无光的生活,凭添了一抹绚烂的色彩。
虽说吴胭脂居心不良。
但自己在保证不出卖色相的原则下,也并没有吃亏不是?
如此看来,好像吃亏的就是宋延了?
徐孝先面带微笑,心里对宋延多少有些愧疚。
随着田桃恭敬离去,雅间内就剩下了包括曹甲在内的三人。
看着吴胭脂欲言又止的样子,徐孝先善解人意的看向曹甲。
曹甲立刻领会,躬身道:“大人,下官去旁边陪老……霍兄弟他们。”
老狗有些喊不出口,总觉得即别扭还有些不尊重人。
徐孝先替曹甲解释道:“老狗叫何安国,不过这个名字基本没人提及,他应该比你年长几岁,以后你换作何大哥便是。”
“是,下官谨记。”
曹甲微松一口气。
这是徐孝先在提醒自己,这位老狗也是大人所信重之人。
不过想想也就理解了,五年沙场,能存活下来的,哪个身边还没有几个生死相交的同僚?
随着曹甲恭敬离去,吴胭脂跟在身后相送,随即轻轻把雅间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就剩下了她与徐孝先二人。
往常这个时候,都是自己最为兴奋的时候,可今日却是完全不同,两人已经是境遇大不同。
想到此处,吴胭脂便在徐孝先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徐大人,早先是妾身有眼无珠、私心作祟,得罪了大人,请大人治罪。”
吴胭脂语气说的诚恳。
“起来吧,没必要跪着。
何况以你的聪慧,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我并没有要那个什么。
说报复吧,好像我小心眼儿了。
所以过去就过去了,既往不咎。
不过……我很想知道,这么快你就要见我,到底有几分是你自己的意思,又有几分是宋大人的意思?”
吴胭脂起身,在徐孝先跟前站定,原本妖娆妩媚的身材,被一身端庄得体的衣裳包裹着傲人的娇躯。
这让徐孝先还微微有些不习惯,但也不得不说,这一身穿在吴胭脂身上却是显得她更为动人了几分。
“回大人,妾身不敢说谎,今日请见大人,是妾身在宋大人面前争取来的。
并非是妾身想要刻意讨好大人,而是妾身觉得,若是宋大人跟您提及的话,妾身……。”
吴胭脂犹豫了下,而后还是硬着头皮道:“妾身是怕那般会伤了大人您的体面。
妾身不过一弱女子,又跟大人您打过几次……交交道。
心里知晓,大人您其实是一个知怜香惜玉、宽宏大量之人。
因而妾身今日才斗胆请曹大人邀大人您来此,好让妾身有一个给您赔罪的机会。”
吴胭脂说完后,便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张早已经准备的礼单,双手呈到了徐孝先面前。
徐孝先伸手接过。
“这些都是大人您这半年来……放在妾身跟前替您保管的,如今妾身觉得是该交还给大人您了。
这里还有一些,是妾身对您赔罪之礼,以及宋大人给您的贺礼。”
吴胭脂一边说,一边又拿出了两份礼单,一一递给了徐孝先。
徐孝先再次接过。
两份礼单,吴胭脂跟宋延的泾渭分明,夫妻二人竟然没有参合在一起,这让徐孝先有些惊讶。
放下这半年来给都督府送的礼单,又看了看吴胭脂、宋延的两份礼单,徐孝先把三份都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你跟宋大人的心意我领了,至于你赔罪、宋大人庆贺的礼单,拿回去吧,我不缺这些……。”
“缺不缺是大人的事,但若是妾身不懂得何谓赔罪,那就是妾身的不是了。
至于宋大人的贺礼,无论按照规矩还是人之常情,都是应该的。”
吴胭脂轻轻摇头,拒绝的态度倒是很坚定。
“看不出来还是个贤内助啊。”
徐孝先突兀的调侃了吴胭脂一句。
吴胭脂瞬间满面羞红,神色尴尬不已。
哪个贤内助会想着给自己争取一个裙下之臣呢?
“大人说笑了,妾身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跟职责。
前些时日对大人多有不敬,是妾身糊涂……。”
吴胭脂说着就要再次跪下。
“起来,不准跪,坐下说话便是。”
徐孝先出声阻止道。
通红着脸蛋儿的吴胭脂,此刻才敢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徐孝先。
见徐孝先神色认真,犹豫了下后,便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在宪章司多少年了?”
徐孝先轻轻叹口气问道。
对于女人,始终没办法狠下来,这可能就是自己前后两世唯一的弱点吧。
徐孝先在心里自嘲道。
吴胭脂没有了往日的妖娆与娇媚,整个人显得拘谨,但又不失端庄与风情。
“妾身今年二十五,在宪章司大概也有十一二年了。”
吴胭脂的神色之间掠过一抹凄然,低头说道。
“那你是老人了啊,我这算下来今日才是正经的第一天。”
徐孝先没有问缘由。
这世界上苦命的人、悲惨的人多的是。
有些事情问出来后也是无济于事,即便自己是吴胭脂的上司,可又能怎样?
依然无法改变什么,哪怕是吴胭脂的命运。
到了如今,都是既定的了。
“除了在楼州,蛮族可有你的人或者是眼线之类的?”
徐孝先继续问道。
吴胭脂摇头,道:“妾身来楼州半年有余,这点大人是知道的。
抚月阁本是妾身打算用来招揽人手的,只是因为跟随宋大人赴楼州前,曹大人只交代了好好侍奉宋大人便足矣。
所以妾身即便是有心多做一些事情,但也不敢过于自作主张。”
“那我呢?”
徐孝先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对于两人都有些尴尬,毕竟两人从前不能说是坦诚相见过,但最起码他是完整的坦诚相见过吴胭脂的。
吴胭脂神色之间,刚刚沉下去的尴尬又悄悄爬上脸颊,但她也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开,将会永远是两人之间的尴尬。
但眼下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何况观徐孝先的样子,也不像是要迁怒于自己。
定了定心神,便说道:“妾身也是遵曹大人之意,有意让白虎卫的势力延申之军中。
而大人……大人之前的经历,以及大人的聪慧与功劳,在妾身看来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既能接触到都督这一层级,而且又能因自己的官职,与基层武将打成一片,所以妾身便因此对大人动了笼络的心思。”
“如此抚月阁岂不是有些过于荒废了?”
徐孝先拄着下巴,大大方方的欣赏着吴胭脂的美,又看了一眼案几上的三分礼单,道:“这样吧,这三分礼单你帮我一样挑一件,我的那份礼单里,那块狗头金给我留着,往后回京估计得用上。
至于你跟宋大人的礼单,便由你做主,各自挑出一样,算是你的赔罪之礼、宋大人的心意了。
至于其他……你看着处理。
当然这是有要求的。”
“大人是要妾身把虎卫的探子延申到城外的大漠、草原上?”
吴胭脂很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徐孝先的心思。
“利害关系想来不必我多说。
如今与蛮族结盟、议和,对于白虎卫都是大功一件。
这件事情也是白虎卫送给皇上的见面礼,自然要把这件功劳坐实再坐实,彻底让皇上放心。
总不能虎头蛇尾的结束。
总之,白虎卫要在自己监管的范围内,防止让其他三卫再挤进来,所以我们就得多用心、多努力了。
你觉得呢?”
吴胭脂听明白了徐孝先的意图,那便是借着朝廷跟蛮族结盟之际,安插眼线与探子,延申势力供往后差遣用。
同时,也因为这一件功劳要归在白虎卫的头上,所以白虎卫便可以借此稳固地盘,以防其他三卫借此机会也安插暗卫。
蛮族如今与朝廷结盟,没有谁会傻到认为这是永久的结盟。
对于双方而言,显然都清楚,眼下这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
所以只要在蛮族之中安插了探子,一旦日后蛮族对楼州等地有所不利,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加以提醒边军。
因而正是因为白虎卫促成了结盟一事,那么一旦蛮族再次犯边,站在白虎卫或者其他人的角度,可能会单纯的理解为蛮族的反复无常。
可若是站在帝王皇权的位置上,又会怎么想?
没人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帝王一定会想,当初的结盟,会不会只是白虎卫也好,楼州都督也罢,甚至是这一次而来的鸿胪寺少卿等官员,联合起来为了功劳跟蛮族演的一出戏呢?
一旦帝王有了这般疑心猜测,也就意味着很可能会迁罪于白虎卫,跟今日参与结盟的所有官员。
因而徐孝先的意思很明白,与蛮族的结盟可以在日后破裂,但绝不能背这口欺君的锅。
所以监察蛮族往后的一举一动,白虎卫就要比任何人都要先一步得到消息才行,如此才能在被动中占据着主动。
把今日结盟的功劳,变成永久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