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海面,一直铺到了天的尽头。
不是那种暴风雨压境时那种沉闷的铁灰色,而是日光被厚云滤尽之后留下的那种深灰。
郑森趴在船艏的栏杆上,已经足足盯了这片海域快两个时辰。眼睫被海风刮得发涩,眼睛也是眨巴眨巴的,一阵阵酸得发胀,但他的视线依旧不肯移开。
“别盯了,”法雷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老水手特有的懒散劲,“船,不会因为你盯着就会出现。”
郑森没回头:“昨天你就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但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吧?”
“前天没看见,昨天没看见,今天就能看见?”法雷尔走到他旁边,把一只陶杯给递了过来,杯子里是兑了水的朗姆酒,“喝点,要不然你扛不住这海风。”
郑森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劲已经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了。他把杯子搁在栏杆上,依旧望着海面。
他们在琉球以东这片海域已经又巡了十来天。
自从他们在琉球,开着“郑森号”和“法雷尔号”闹出了一系列的大动静之后,在整片琉球海域,荷兰人都已经开始武装戒备起来。
所以,他们在这近十几天里,只私掠了一艘荷兰人的商船——还是艘小的。
船上装的,也都是从巴达维亚运往长崎的胡椒和丁香之类的香料,没有白银,没有生丝,也没有任何火器之类的东西。
像这种落单的商船,大多属于一些付不起高昂保费的小本买卖。
因此,法雷尔有时候跳帮过去之后,只看一眼,然后收点“过路费”也就直接放走了,根本连私掠他们的兴致都没有。
“荷兰人也确实是学乖了。”法雷尔靠在栏杆上,把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也给喝了个干净。
“东印度公司的这些商船,现在也会结伴雇佣巴达维亚的武装船只来护航了,而且一来就是几艘。我们才两条船,硬碰硬,有点吃不消咯!”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呗!他们要从这边过,我们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麻烦,接下来就看你们林统领的能耐了。不过,直觉告诉我,他们应该在那里也待不了太长时间了。”
“那如果我们能搞到更多的船只,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给他们造成更大的麻烦?”
法雷尔想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说起了他以前的一桩往事:
“当年我在红海时,曾经为了等一艘奥斯曼帝国的船,我足足蹲了它七天。后来,在那七天里,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郑森不免有些好奇,不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也好奇为什么法雷尔会在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在海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但同时,最值钱的也是时间。”
郑森听了,却好像跟没听也差不多。
法雷尔这时候转身朝着艉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并又补充了一句:
“荷兰人并不怕我们有多少条船,但他们怕的,是我们能跟他们耗多久。有时候,船太多,也未必是好事儿。”
法雷尔说完,便走进了艉楼,甲板上又只剩下郑森一个人。
海风从右舷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他伸手把栏杆上的杯子握在了手里。
杯子却已经凉了,但郑森还在那细细琢磨着法雷尔刚才的那些话……
那天傍晚,瞭望桅杆上的人终于是又喊了一嗓子。
“帆!右舷方向!”
郑森几乎是整个弹起来的。
他三步并两步,直接登上了艏楼,把手搭在船舷上,往那个方向望去。
果然,海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他把身子弹出栏杆,眯着眼在那仔细辨认。
是一艘盖伦船!而且,还是单独的一艘!
“法雷尔先生!”
法雷尔这时候也已经来到了艉楼上,手里端着望远镜:“是盖伦船,而且主帆是横帆,确实是荷兰人的船!”
“又是落单的?”
“嗯,也许吧……”
郑森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转过身,问道:“那……追?”
法雷尔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也说不清到底是赞许还是警惕。
他把望远镜递给了郑森:“你自己看看。”
郑森接过望远镜,对准了那艘船,调了两次焦距,终于是看清了轮廓。
船体线条流畅,但比一般的荷兰商船要窄上一些,艉楼也比平常的要矮一截。甲板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桅杆上挂着的,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是商船?”这时,郑森也感到有些疑惑。
“像是吧……”法雷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观点。
郑森听出来法雷尔似乎有些犹豫,所以他放下了望远镜,向他询问道:“你觉得是有问题?”
法雷尔却没有立刻作答。
他转身对舵手说道:“右转舵,航向不变,速度降一半。”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看着郑森:“你觉得,那艘盖伦船为什么会落单?”
这个问题,确是把郑森给问住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发现自己确实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原因。
可能是海难?也可能是迷航了?相关原因太多了,以至于根本无从下手梳理。
“荷兰式的盖伦船,本身就价值不菲,但船员就那么点,别说是我们去了,就随便一艘真正的海盗舰船都可以直接把他们给抢了。”
被法雷尔这么一说,郑森也确实是感觉到有了一些蹊跷。
他刚才只忙着确认船型、确认国籍,唯独没有想过这艘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载着这么少的人,独自出现在这片海域。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法雷尔走到他旁边,靠上了栏杆,“在海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因为你不知道,就有可能会犯错。但别人不会给你第二次的机会。”
那一整天,他们都并没有追。
法雷尔始终让船与对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就远远地跟在那艘荷兰船的后面。
郑森一开始还有些不太明白。但是,天黑之后,他就一下子彻底明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