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思摩骑着马,站在谷口外两里地的高坡上,往山谷里看。谷口窄,两侧丘陵夹着,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能看见谷口堆了矮墙,矮墙后面人影晃动。
“三千轻骑,试探一下。”阿史那思摩回头对身边的千夫长说,“看看他们的防守路数,试试虚实。”
“是!”千夫长点了三千骑兵,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程处亮蹲在矮墙后面,看着三千突厥骑兵压过来,回头吼了一嗓子:“前排盾牌顶住!没我的令,谁也不许冲出去!”
三千骑兵冲到矮墙前面五十步,马速不减,箭先射过来了。箭钉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有的越过矮墙,扎在后面人的甲上。一个先锋营士兵脖子上中了一箭,箭尖扎在皮肉上,只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伸手把箭拔出来,骂了一句:“射你爷爷的,挠痒呢?”
“连弩!”程处亮吼了一声。
第三排连弩手从盾牌缝里探出来,一排五箭齐发,三千突厥骑兵冲在最前面的倒了一片。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举盾挡,盾上钉了一排箭,马被射倒了,人摔下来,还没爬起来,第二排箭又到了。一个突厥骑兵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箭扎在皮甲上透进去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连弩又到了,这回扎在脖子上,人往后一仰,栽下马。
“第二排,捅!”程处亮又吼了一声。
前排盾牌兵往两边一闪,第二排长刀手从缝隙里捅出去。刀身上血煞之气一闪,刀尖透甲而入,捅翻了一片。突厥骑兵冲到矮墙前面的时候,队形已经散了,前面的人倒在矮墙下面,后面的人被倒下的马挡住,冲不进来。一个突厥兵举着弯刀跳下马,想翻矮墙,脚还没跨过去,被程处亮一斧子劈在肩膀上,连人带甲劈翻回墙外面去了。
“撤!快撤!”千夫长扯着嗓子喊。
三千人丢下了两千具尸体,掉头就跑。程处亮看着他们跑远了,回头数了数自己的人:“伤了几个?”
“五个。”王勇说,“都是轻伤,箭扎不进去,皮都没破多少。”
“好。”程处亮咧嘴一笑,“三千人,试探而已。就这点人,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阿史那思摩在高坡上看得清楚,眉头皱了起来。三千人冲了一趟,连矮墙都没翻过去,死伤了两千人。他看得出来,唐军守得很有章法——盾牌、长刀、连弩轮着来,不冲不散,就守在矮墙后面,一步不退。更扎眼的是,唐兵中箭跟没事人一样,刀砍在身上连皮都不破。
“设大人,他们真不跑。”千夫长回来禀报,“不像以前交战后,打一下就跑,就那么守着。”
阿史那思摩点了点头:“不跑就好。不跑,说明谷里有他们不能丢的东西。再试。”
他回头扫了一圈身后的骑兵:“两千重甲,三千轻骑正面冲。另外两千,分两侧摸上去,打他们两翼。重甲兵走前面,轻骑跟后面,侧翼的人爬坡上去,三面夹击。”
“是!”
两千重甲骑兵从阵后推出来,人披双层甲,马也披甲,手里拿的不是弯刀,是铁锤、狼牙棒、连枷。后面跟着三千轻骑兵,举着盾牌和弯刀。另外两千人下了马,分散到两侧山坡上,开始往上爬。
程处亮在谷口看见了,脸色变了:“重甲兵,还有两侧爬坡的。长孙冲,两侧交给你了!”
“知道了!”长孙冲带着房遗爱、杜荷,分头往两侧高坡上跑。
正面,两千重甲骑兵轰隆隆压过来,马蹄踏得地面发颤。连弩射上去叮叮当当弹开,箭扎在重甲上崩了。一个重甲兵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箭尖在甲面上划出三道白痕,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另一个重甲兵冲得更近,连弩手对着他面甲射,箭扎在面甲上弹开,那重甲兵一锤砸下来,把矮墙砸塌了一段。
“全部换大刀!运转血战刀决!劈!”程处亮扯着嗓子喊,“盾牌兵让开正面,长刀手顶上去!”
前排盾牌兵往两侧一分,长刀手齐刷刷换了大刀,刀身上血煞之气腾起。
程处亮没等盾牌兵让完,自己先动了。他一步跨到缺口前,混元开天斧横扫,斧身上血煞之气暴涨,一斧劈在最前面那匹重甲马的胸口——铁甲连马带人劈开一道口子,马往前一栽,重甲兵连人带锤翻下来,还没落地,程处亮反手一斧补上,甲裂人亡。第二个重甲兵铁锤刚举起来,程处亮的斧子已经到了,劈在肩甲上,斧劲透甲,从肩膀劈到胸口,人翻下马。第三个、第四个,一斧一个,缺口前眨眼躺了七八具重甲尸体。
尉迟宝琳在右边,也是一刀一个。重甲兵铁锤抡过来,他侧身让过,刀走横势,劈在腰甲上,刀劲透进去半尺,人拦腰断成两截。旁边一个重甲兵狼牙棒砸下来,他抬手一架,刀背磕开狼牙棒,顺势一刀劈在头盔上,头盔裂成两半,人栽下马。他一边砍一边骂:“甲厚?厚个屁!一刀的事!”
王勇、张猛、赵刚、李铁四个折冲都尉各守一段,全部换了大刀,运功直接劈。王勇刀走直线,一刀劈透胸甲,人翻下马;张猛力大,连人带甲劈翻;赵刚刀快,一刀劈在肩甲上,甲裂到胸口;李铁刀沉,一刀下去甲裂人倒。四个先天初期的都尉顶在前面,重甲兵冲上来一个劈一个,冲上来两个劈一双。铁锤狼牙棒抡得再猛,近不了身——先天武者的反应比普通兵快太多,锤还没落,刀已经到了。
普通先锋营士兵也是后天武者,运功一刀同样能劈透重甲。一个士兵迎着冲上来的重甲兵,大刀抡圆了劈下去,刀劲透甲,从肩膀劈到胸口,人翻下马。另一个士兵被铁锤砸在左肩上,皮肉没破,骨头没断,但力道透进去,整条胳膊麻了,他换右手拿刀,又是一刀劈在面前重甲兵的胸甲上,甲裂人倒。还有一个被狼牙棒抡在胸口,往后退了三步,脸涨得通红,张嘴吐了一口血,但吐完了又站直了,把刀往地上一插:“再来!”旁边一个被连枷砸在背上,背上没破皮,人往前一扑,爬起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 内腑受了震伤。
程处亮在缺口前看得清楚:自己一斧一个,尉迟宝琳一刀一个,四个都尉也是一刀一个,手下的后天兵运功劈甲也没问题——问题在混战,劈开一个重甲兵的同时,旁边的钝器已经砸过来了。砸不破皮肉,但震的内脏受伤、动作变慢的,都是这么来的。
“都运功劈!别停手!劈完接着劈下一个!”程处亮吼了一嗓子,“钝器砸过来躲不开就硬扛,扛完接着打!还有全力运转功法,吸收血煞之气,一边打一边疗伤。”
四个都尉往前压了一排,刀光连成一片,重甲兵冲上来就被劈翻。后天兵跟在后面,运功劈甲,劈完一个接一个,被钝器砸中就硬扛,扛完继续劈。重甲骑兵冲了几次,缺口前堆了一层重甲尸体,始终没冲进来。
两侧高坡上,长孙冲带着人往下射箭扔石头。一个突厥兵爬到一半,被石头砸中脑袋,滚了下去,把后面的人撞翻了两个。另一个爬到坡顶,刚站起来,长孙冲一剑刺过去,剑上浩然之气一吐,正中喉咙,往后一倒,带下去一串。房遗爱搬起一块大石头往下滚,石头碾过三个突厥兵,砸得他们嗷嗷叫。杜荷在另一侧,带着人拿长矛往下捅,捅一个挑一个,往下甩。爬坡的突厥兵被射回去、砸回去,死伤大半。
打了一个时辰,重甲骑兵冲了几次,没冲进谷口。矮墙被砸塌了几段,但后面的人顶上来,又把缺口堵了。阿史那思摩在高坡上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设大人,冲不进去。”千夫长跑回来,“重甲兵死了几百个,侧翼爬坡的死伤大半,再打下去……”
“撤。”阿史那思摩咬着牙,“不打了。”
号角声响了,突厥人开始退。重甲骑兵退得慢,被连弩追着射,又倒了一片。两侧爬坡的步兵跑得快,连滚带爬地往下跑。退到安全距离的时候,清点人数,正面重甲兵死了八百多,轻骑死了两千多,两侧爬坡的死伤一千多,加起来四千多。
阿史那思摩没看伤亡册子,眼睛还盯着谷口。他亲眼看见程处亮一斧劈开重甲,尉迟宝琳一刀连人带甲劈翻,四个都尉也是一刀一个。他也看见一个唐兵被狼牙棒抡在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吐了一口血,然后站直了又顶上去;另一个唐兵被连枷砸在背上,背上没破皮,但人往前一扑,爬起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
“设大人,还打吗?”千夫长问。
“不打了。”阿史那思摩勒转马头,“回去禀报可汗。找到他们弱点了。”
“弱点?”
“钝器。”阿史那思摩说,“他们的兵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大刀劈甲跟劈纸一样。但铁锤砸下去,力道透进去,震的是内脏。皮肉不破,里头伤了。我亲眼看见一个唐兵挨了一锤,吐了血。虽然还能打,但明显动作慢了。钝器能伤他们,多砸几下,震也能震死。”
“那……”
“还有,车轮战有用。”阿史那思摩说,“他们四千多人,车轮战一轮接一轮冲,耗也耗死他们。今天两万人冲了一天,他们还能守,但明天呢?后天呢?他们的人会累,伤会加重,震伤的内腑恢复不了那么快。咱们人多,轮着上,看他们能撑几天。”
“是!”
突厥金帐里,颉利听完阿史那思摩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
“钝器能伤?”颉利问。
“能伤。”阿史那思摩说,“我亲眼看见的。他们那个刀枪不入的功夫,怕钝器。铁锤、狼牙棒、连枷,砸上去皮肉不破,但力道透进去震内脏。一个唐兵挨了一锤,吐了血,虽然还能打,但动作慢了。多砸几下,震也震死他。”
突利在旁边开口了:“那就多带重甲兵,多带钝器。”
“对。”阿史那思摩点头,“我建议明天派十万大军去,配三千重甲骑兵,全带铁锤狼牙棒。正面重甲兵冲,两侧步兵爬坡,轮着冲,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苏尼失在旁边哼了一声:“十万?打几千人用十万?设大人,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
阿史那思摩看了他一眼:“苏尼失大人,你今天没去。你要去了,就不会说这种话。那些唐兵挨了铁锤不倒地,吐了血还能打,大刀劈甲跟劈纸一样。你带普通兵去,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你拿什么打?”
苏尼失脸一沉:“我去就我去。明天我带十万大军去,我倒要看看,那几千唐军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颉利想了想:“行。苏尼失带十万去,阿史那思摩跟着压阵。明天务必给我拿下那个山谷。”
“是!”
山谷里,程处亮坐在矮墙后面,喘着粗气。胳膊上连个印子都没有,王勇和张猛被钝器擦了一下,不碍事。旁边几个后天兵被钝器震伤了内腑,正在盘腿运功——血煞之气在经脉里转了几圈,苍白的脸色也慢慢有血色。
“今天两万,明天怕是要来得更多。”程处亮说,“突厥人今天没打下来,回去肯定要增兵。”
“更多是多少?”房遗爱问。
“我怎么知道。”程处亮说,“五万?十万?反正不会比今天少。”
“十万?”房遗爱吸了一口气,“那怎么守?”
“守不住也得守。”尉迟宝琳说,“今天不是守住了吗?明天接着守。不过今天也看出来了,后天兵挨钝器会受伤,皮肉不破,内脏震得受伤。明天重甲兵肯定更多,得换打法。”
长孙冲在旁边算:“明天钝器肯定更多,后天兵不能光硬扛。后天兵劈完一个就换位,别在原地站太久,减少被钝器砸中的机会。先天都尉顶前面,专劈重甲;后天兵在后面补刀,劈完就换位。两侧高坡上多备滚石,他们爬坡就往下砸。”
“对。”程处亮点头,“震伤的单独编一队,在后面射箭扔石头,别顶前面了。前面让没受伤的顶。”
话刚说完,矮墙后面忽然腾起一股血煞之气。一个被连枷砸在背上的后天兵盘腿坐着,周身血煞之气暴涨,经脉里噼啪作响——他白天劈了十几个重甲兵,血煞之气吸得足,这会儿运功疗伤,内腑修复的同时,气海一冲,当场突破到后天巅峰。他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没事了,明天还能打。”
旁边又一个被铁锤砸在胸口的,吐了两口血之后一直运功,这会儿也睁了眼,血煞之气比之前浓了一截,从后天中期突破到后天后期。他拍了拍胸口:“我也好了,明天接着战。”
程处亮扫了一圈,矮墙后面盘腿运功的后天兵有几十个,血煞之气在人群里此起彼伏。有的伤好了,有的当场突破,还有几个后天巅峰的兵气海翻涌,隐隐有冲先天的架势。
“好!”程处亮咧嘴一笑,“突厥人给咱们送血煞之气,咱们就收着。今天伤的,运功疗伤;今天没伤的,吸杀气练功。明天他们来十万,咱们就多几十个后天巅峰、多几个先天!”
“王勇,你带一队后天兵专补刀,劈完就换位;张猛赵刚李铁,你们三个顶正面缺口。”程处亮站起来,混元开天斧往地上一顿,“还有,派人再去催援军。李靖和秦琼那边,越快越好。”
“已经派了两拨了。”杜荷说,“第一拨还没回来。”
“再派一拨。”程处亮说,“多派几个人,分头走,总有一个能到。”
李承乾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秦怀瑾。秦怀瑾还盘腿坐着,一动不动,但周身的气息比白天更沉了。
“怀瑾,明天突厥人肯定来得更多。”李承乾低声说,“你快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