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滑过了两亿年。
高天之上，顾怀远停止了向界外探出触角的动作。
他已经吸不动了。
这方小世界所处的星空坐标，外围的游离能量本就有限。
在前几亿年里，他靠着《混元天道呼吸法》鲸吞海吸，几乎把晶壁系外围三光年内的混沌游离能量刮地三尺，抽成了一片真空带。
现在，天道每一次呼吸，能从界外扒拉进来的本源物质，还不到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
如果下界还是几亿年前那种普通宗门林立的规模，靠着世界内部完整的生灭循环，这点进项倒也勉强够维持收支平衡。
坏就坏在，如今的下界太强了。
那十八尊先天神灵，外加一万多名苦修了数万年的万族极道大能，每一个都是吞吐天地元气的无底洞。
更要命的是，这帮站在金字塔尖的强者，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超脱”与“永生”，发明了一种极其霸道的锁灵秘术。
他们用大神通把自己的洞府炼制成绝对封闭的独立秘境，每天从外界抽取海量的先天灵气灌进秘境，再将这些灵气高度压缩成不朽仙液，供自己和门人弟子挥霍。
而且他们修成了不死之身，寿元动辄百万年，根本不会老死，自然也就没有死后能量反哺天地这一说。
“全特么是貔貅。”
顾怀远看着天道空间的本源储备池。
原本汪洋大海般的天道本源，在这两亿年里，被下方那几千个大大小小的独立秘境当成自来水一样狂抽猛吸。
水位线早就跌破了警戒红线，只剩下池底薄薄的一层泥浆。
下方的凡俗大陆上，灵气浓度已经退化到了最初的单细胞时代。
江河断流，灵脉枯竭，普通生灵连温饱都成了问题，更别提修炼了。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先天神灵与极道圣地，对此视若无睹，依旧开着最大功率的抽水泵，榨取着大地深处最后一点骨髓。
顾怀远没有出手制止。
“抽吧，使劲抽，我看你们把老天爷抽干了之后吃什么。”
顾怀远撤去了天道对本源池的最后一层保护锁。
下方，中州极天宫。
排名第一的先天神灵“元初古神”，正盘坐在九万丈高的祭坛中央。
他已经卡在当前境界的巅峰足足八千万年了。
为了迈出最后半步，他耗费十万年心血，在大陆四极布下了【四象绝天地通大阵】。
“起！”
元初古神睁开双眸，双手结印。
轰隆！
整座大陆仅存的最后三百条主干地脉同时爆碎，地底深处那一缕维持着世界板块稳定的天道本源，被大阵强行扯出。
化作一条金色的光龙，没入了元初古神的眉心！
九天之上，顾怀远清晰地听到了一声类似水泵空转的干瘪抽气声。
天道本源池，见底了。
元初古神吞下那缕核心本源后，身上的气息暴涨了半截，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狂喜就僵住了。
没有突破。
这方世界的上限就是如此，哪怕他把世界抽干，也不可能凭空生出更高一阶的规则。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天道本源彻底归零，原本笼罩在整个世界内部，维持着万物长生不老的规则，啪的一声断电了。
极天宫内，堆积如山的不朽仙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挥发消散，重新还原成最原始的氢氧气体。
元初古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具由九彩仙金铸就，号称万劫不磨的先天神躯，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道暗沉的锈迹。
原本无穷无尽的寿元，在这一刻被天道规则强行结算，只剩下了不到五百年的倒计时！
“本源枯竭了？！”
“怎么会这样！我的长生仙液全散了！”
“元初！你个疯子！你把天道本源抽干了，大家都得死！”
北原、东海、南荒、西漠，十几道强横的神念冲天而起。
往日里道貌岸然的先天神灵与极道老祖们，在发现自己寿元暴跌、境界开始倒退的刹那，彻底疯了。
想要活命，想要延续寿元，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夺别人体内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本源精血！
没有任何谈判。
就在天道枯竭的当天下午，十七尊先天神灵带着三千极道大能，直接杀上了中州极天宫。
“元初！把你刚吞下去的天道本源吐出来！”
雷霆神鸟双翅一振，万里雷海将极天宫夷为平地。
元初古神双目赤红，抡起伴生神兵迎面砸上：“凭本事抢到的东西，想要？拿命来换！”
大战爆发。
没有天道本源压制加固的大地，在这些极道强者的交手余波面前，脆弱得跟豆腐渣一样。
一拳轰出，中州板块直接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岩浆冲上万米高空。
一剑斩落，东海倒灌，沿途数万座凡人城池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在蒸发的海水中化为乌有。
杀红了眼的强者们，在打光了体内的存货后，开始把主意打到了下方那些普通修士和凡人身上。
有极道老祖张开血盆大口，一吸就是十几个宗门，将数十万弟子的血肉精气炼成一颗续命血丹。
有先天神灵直接扎根在人口密集的平原上，拿亿万凡人的魂魄当柴烧，只为了多苟延残喘几年。
短短百年，这座辉煌了数亿年的黄金大世，就变成了一座人吃人的修罗场。
九天之上，顾怀远冷眼看着底下的闹剧。
“这就是盛极而衰？”
顾怀远发现，随着下方那些强者互相残杀、自爆陨落，他们锁在体内的庞大能量虽然有一部分重新散回了天地间。
但由于世界主干地脉已经被元初古神抽断，这些逸散的能量根本无法回收进天道本源池，全在半空中变成了狂暴的绝灵死气。
这还不算完。
因为天道本源干涸，三千法则大阵早已停止运转。
失去了能量供应的世界晶壁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薄、脆化。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东方天际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无数声！
三百万公里长的世界胎膜，在界外虚空乱流的冲刷下，裂开了成千上万道大口子。
一股令顾怀远极为熟悉的阴冷气息，顺着裂缝钻了进来。
裂缝外，无数条长满吸盘的灰白色触手，流淌着脓液的肉山。
以及连形态都没有的黑色阴影，正扒着晶壁的豁口，贪婪地往里头张望。
域外邪魔！
或者说，是游荡在虚空里的深渊污染物！
原来无论是哪个世界，只要晶壁破损、暴露出内部虚弱的生机，都会引来这群虚空清道夫的啃食。
“吼——！”
成百上千万头奇形怪状的域外邪魔，顺着裂缝蜂拥而入。
它们一落地，就开始无差别地吞噬地面上的一切活物。
下方正在混战的残存神灵与大能们，面对这群突然天降的怪物，试图组织反抗。
可他们早就在内耗中打空了家底，寿元将尽，面对源源不断、还带着古怪污染的域外邪魔，防线一触即溃。
北原的雷霆神鸟被十几条灰白触手缠住，生生扯断了翅膀，拖进裂缝深处分食。
西漠的圣地老祖被黑影钻入七窍，转眼间就变成了浑身长满肉瘤的疯子，转头杀向自己的门人。
山河崩碎，日月无光。
整座世界，彻底滑向了死亡的深渊。
高天之上，顾怀远的天道意识也随着晶壁的破碎，变得千疮百孔。
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世界毁灭时的法则变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