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景帝神色舒缓，望着阶下两名青年官员，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你们二人，都是延景二年的进士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
潘世恩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躬身抱拳：
“回圣上，臣等皆是延景二年恩科进士。”
“臣乃陛下亲点状元，入了翰林院；伯元则于馆选庶吉士三年后，迁户部广东司员外郎。”
延景帝满意地颔首，面上的温和之色更浓了。
夏守忠站在天子身后，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
他可算是摸清圣上这股子高兴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试想，自己亲手选的状元，亲手点的庶吉士。
全都是实打实的天子门生！
状元被天子亲手送进越王府做长史，辅佐幼子。
那个庶吉士出身的户部员外郎……
则是被最器重的幼子，自己从户部一眼相中，直接简拔出来挑大梁。
结果呢？
这两个人在短短两个月里，硬是顶着工部的刁难，把那台蒸汽铸币机给攒了出来。
为钱法新政走出了重要一步！
这意味着什么？
圣上自己看人的眼光独到，点出来的门生，全是能办实事的栋梁之才。
最偏爱的幼子，不仅自己文武双全，连识人用人的本事也随了老子。
挑出来的属官个顶个的顶用！
老子英雄儿好汉！
哪个上位者不高兴？
哪个做父亲的不欢喜？
天子也是人，这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夏守忠眼角余光悄悄扫向侍立在一旁、正垂手含笑的朱靖泽。
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敬畏！
外头那些朝臣总嚼舌根，说这位四爷仗着圣眷，性子刚烈。
只会跟太上皇硬碰硬，是个不知变通的主儿。
纯属放屁！
瞧瞧人家今日这一手……
借着献寿礼的功劳，不居功自傲，就这么轻巧一推——
既让天子在“慧眼识人”这一点上，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
又替自己手底下的人挣了前程；
顺带还在父皇跟前，展露了一把自己的识人之明。
这一箭三雕的手段，分明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整个过程。
不但把马屁拍到了父皇最痒处，还拍得无迹可寻、浑然天成！
夏守忠身子一震，咱家今日可算是学到了！
对富有四海的帝王而言，千金万金，有时却抵不过几句贴心话。
就比如眼下——
今日大皇子送的绝品文房、二皇子献的怀素真迹；
哪怕再加上准噶尔人牵来的那匹照夜玉狮子。
全都捆在一块儿，在圣上心里的分量……
怕是都比不上这位爷，四两拨千斤的神之一手！
往后，谁特么再说越王只会干实事，不会拍马屁……
他夏守忠第一个跟谁急！
御案后。
延景帝确实心情舒畅。
潘世恩是苏州大族出身，状元及第，本就是他特意挑出来辅佐老四的。
倒是这个阮元，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
在京中多如牛毛，毫不起眼。
老四竟能一眼看出此人通晓实务，直接委以监造铸币的重任。
这份不拘一格的魄力，着实让他欣慰不已。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温声勉励道：
“钱法革新乃国朝要务，你们两人督造机具，不避寒暑，方有今日成效。”
“既是同科进士，往后在越王身边办差，更当同心协力，勤于王事，莫负了朕与越王的期许。”
潘世恩与阮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两人都是聪明人，哪里还不明白，虽然天子今日没有当场加官进爵。
可他们两人的名字，算是在天子心里挂上号了！
只要自家殿下圣眷不衰，只要新币顺顺当当推广开来。
他们日后的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两人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磕谢恩，退出了龙帐。
他们心里明白，自身品级尚低，能入御帐觐见，已是莫大恩荣。
天家父子接下来要商议的乃是朝局大事，绝非他们这等身份可以旁听。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延景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朱靖泽身上，沉声发问：
“泽儿，那蒸汽铸币之器，如今只有一台么？”
他最关心的，终究还是钱法新政的推进。
一台铁疙瘩一年一百多万两的余利，虽已是骇人听闻。
可谁会嫌银子多呢？
他是真的缺钱啊！
朱靖泽却是心头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工部尚书吴省钦自打知道被自己摆了一道，便三日一封行文，催着要那三百大匠。
自己先前一直用“为陛下筹备寿礼”的由头搪塞。
如今圣寿大典已过，这个理由便再也用不上了。
虽说借吴省钦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带人去皇家庄园里抢人。
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督察院那帮言官揪着“私扣工部官匠”的由头弹劾，也是一桩麻烦事。
正好趁着今日父皇高兴，把这道手续给彻底补齐了。
何况。
吴省钦那老小子如此聒噪，今日非得给他上个眼药不可！
念及此，朱靖泽拱了拱手，面露几分为难之色：
“回父皇，那蒸汽机铸造工艺繁复，好在那批大匠如今皆已熟练，只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话头。
延景帝端着茶盏，闻言停下了喝水的动作，抬眼看了过来。
朱靖泽面色如常，接上话茬：“只是工部吴尚书，一直催着儿臣归还那三百大匠。”
“如今父皇圣寿已过，儿臣手里没了留人的由头，怕是明后日就得把那批大匠全数退回工部了。”
叮。
一声轻响，延景帝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顿在了御案之上。
“哼！此人尸位素餐，为一己私利，竟敢枉顾朝廷新法，当真是岂有此理！”
一旁的夏守忠听得心惊肉跳。
四爷这一状告得，当真是既刁钻又狠辣！
按朝廷法度，越王府借调工部匠人期满。
吴省钦身为工部尚书，发公文要人那是天经地义、合乎程序的。
可这位爷三言两语，便将“退还工匠”与“阻碍新币铸造”直接绑在了一块儿。
天子会如何想？
要知道，这鼓铸银元的余利，名义上是入国库，可实际上一半要流入天子太极宫的私库。
你吴省钦想干什么？
要跟朕抢银子？
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夏守忠心里都替老吴头儿捏一把汗。
太上皇尚在，你自然无事，可一旦太上皇不在了……
主位，延景帝略一沉吟，声音已然冷了下来：
“不必理会他！朕先前不是赏了你一千户的工籍么？将那些匠人尽数编入你王府的匠户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
“那吴省钦若是再有异议，叫他直接来找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