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世安动身返回太极宫，向天子回禀喜讯，同时着手引爆《上留田行》的舆论。
朱靖泽则吩咐内侍，去传潘世恩前来。
他立在窗前，望着厂棚里那台还在喷云吐雾的大家伙，面容沉静。
一日一万枚银元，眼下已是铸币作坊的极限。
他手上的资源，终究无法与天子相提并论。
革新钱法一事，想要全面铺开，必须借天子之势。
正好，这次父皇寿辰，待他亲眼核验之后，便可正式全面推进。
听得身后潘世恩见礼之声，朱靖泽转过身，吩咐道：
“槐堂，过两日，你便安排工匠将这铸币机器拆解，运往铁网山重新组装。”
潘世恩躬身领命，正要转身退下，却被他唤住。
“且慢。”
朱靖泽盯着他双眼，缓缓开口：“槐堂，这三百匠人中，可有善造火铳的？”
潘世恩脸色一白，声音发颤：
“火铳！”
他心头掀起巨浪，这位爷……不会是要私造火器吧？
这念头一出，他只觉手脚冰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按大明律，私造甲胄过三领者，绞。
火铳更是军国重器，便是亲王，也绝无私造的权力。
潘世恩很清楚，这位爷行事素来不循常理。
连天子寿诞，都敢借作铸币机器的由头。
此刻若是要私造火铳，想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开口：
“殿下，咱们这批工匠，皆是造币、冶炼的好手，可……可并无会造火铳的军器监匠人。”
朱靖泽缓缓颔首。
他想造火铳，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支护卫军，本是打算练成全燧发枪的劲旅。
可眼下手里，只有三哥从神机营“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虽说都是九、十成新……
还有两门红衣大炮……
却全是鸟铳（火绳枪）。
数量也不多，得三人合用一支。
大明的自生火铳（遂发枪）本就产量稀少，品次更是良莠不齐，
根本轮不到他这亲王护卫军，只能另想办法自行筹措。
可如今看来，打造火器的工匠，依然尽数归工部管着。
经过鼓铸蒸汽机之事，吴省钦定然不肯松口。
这还真是一个麻烦。
难道要等到来年父皇圣寿，再请旨铸造火枪、火炮作为寿礼？
他也耗不起这一年的时间啊。
看来此事，还得从马戛尔尼使团身上着手。
他挥了挥手：“你去忙吧。”
“臣遵命。”
潘世恩长长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交代完这些，朱靖泽不再停留，领着崔承安径直回转王府。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朱靖泽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
刘国庆那边的新军操练，他一直让人盯着。
父皇特批，又加了一千护卫名额。
如今他手头这支亲王护卫军，已有两千七百人。
这点人马，拉上战场自然不够看。
但他本就没打算用这两千多人去冲锋陷阵。
他要的，是一颗能燎原的火种。
一支完全摒弃冷兵器、纯以火器作战的种子部队。
可以仿照前世，蒋光头教导总队的模式来发展。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扩充人数。
而是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火器战法，以及与之配套的练兵之法。
练兵之法。
在朱靖泽看来，一套高效、科学的练兵之法，其价值甚至在几个所谓“军神”之上。
戚继光的鸳鸯阵为何能横扫倭寇？
靠的便是那套严苛到极致的训练与军纪。
不得不承认，在当下这个时代。
西方那套严明军纪、讲究队列操演的练兵之法，确实比大明军中的操练之法更为先进。
毕竟此后近百年，都将是线式战术、排队枪毙的时代。
想到此处，他指节轻轻叩了叩车窗。
“大伴。”
崔承安立刻驱马靠近，隔着车帘恭敬回话：“殿下有何吩咐？”
“马戛尔尼使团的那伙人，如今如何了？”
“回殿下，他们还在鸿胪寺的馆驿住着。”
“听说，他打算赴过陛下圣寿之典，亲眼见咱们这台蒸汽机落成，再动身返回英吉利。”
朱靖泽颔首。
这帮英国佬，恐怕是除了自己之外，最希望蒸汽机早日建成的人。
那意味着海量的运输费用可以省下，那可是数不清的真金白银。
商人嘛。
“让乔人杰带他们来庄子上看看吧。”
朱靖泽吩咐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另外，他们使团里不是带了一个五十人的卫队么。”
“让乔人杰去探探口风，问问那卫队长，能不能留下来，给本王的护卫队做教官。”
“报酬方面，可以让他们开个价。”
“奴婢遵命。”崔承安没有半分犹豫。
朱靖泽靠回引枕，心底没什么不好意思。
别人好的东西，自然要学过来。
师夷长技以制夷嘛。
反正最后，这些练出来的兵，也是要用来对付这帮洋鬼子的……
次日，城外庄园。
马戛尔尼、伦纳德、本森，还有那个已经会说些中文的小斯当东。
几人站在轰鸣的作坊里，看着那台运转流畅的蒸汽铸币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叮！叮！叮！
一枚枚崭新锃亮的银圆从冲压机里吐出，发出悦耳的脆响。
“哦！我的上帝！”
马戛尔尼灰蓝色眼瞳里放着光，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转头对着朱靖泽，哈哈大笑，“亲王阁下！贵国工匠的技艺，真的让我感到震撼！”
“我以为至少需要半年，没曾想他们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完美复刻了这台机器。”
“即便在大不列颠本土，这台机器的精度也绝对算得上优良。”
“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小斯当东眼底满是崇拜。
这般年纪的孩子，本就容易对难以理解的人与事物心生向往。
朱靖泽这位通晓英吉利语言、熟知其历史的东方亲王，
在他眼里，便是神秘而强大的化身。
副团长伦纳德也是面露喜色。
那位亲王可是承诺过的，只要能在大明本土将机器造出来……
专利费用便和从万里之外，运来一台整机一样。
这简直是躺着赚钱。
马戛尔尼搓着手，脑子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既然贵国已然掌握蒸汽机的造法，那珍妮纺纱机，是否也可在这座庄园里试着造上一台？”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阁下，如果可行，大不列颠是否可以按照之前的协议，继续委托您来代工？”
“我们将提供全套图纸，专利费中，将扣除您相应的制造费用。”
这般做法，无异于将人口上亿的大明，化作大不列颠的海外代工厂。
哦，上帝！
东印度公司，将拥有世界最大的工厂！
以及最大的市场！
这次回国，不知女王陛下会不会晋封我为侯爵？
朱靖泽看着嘴角快咧到耳根的英国佬，面上浮起一抹矜持笑意。
“当然。本王以大明皇室的名义向你承诺，我们会严格遵守一切定下的协议。”
一旁的乔人杰听到“大明皇室的名义”几个字，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眼观鼻鼻观心。
大明皇室的信誉……
蓝玉、李善长他们都可以作证……
朱靖泽斜睨了他一眼，不知这个老小子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马戛尔尼：“伯爵先生，贵使团之中，可有精通枪炮的行家？”
“枪炮？”
马戛尔尼眼前骤然一亮。
毫无疑问，军械方面的合作，利润远非布匹可比。
他据实回禀：“使团并未特聘制枪匠作为随员。”
“但随行有一队皇家炮兵，合计二十人，可操演枪炮。”
“此番带来的铜炮、榴弹炮与燧发枪，皆由他们负责拆装、试射演示。”
朱靖泽微微蹙眉。
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使团规模再大，也没必要带造枪匠远渡重洋。
就在这时，伦纳德神秘一笑：“亲王阁下，说来也巧。”
“使团虽无制枪匠随行，却另有一位精通枪械的专家。”
“哦？” 朱靖泽来了兴致，“此人何在？”
伦纳德抬手指向一旁的本森，含笑说道：
“便是本森中校，他是极出色的枪械专家。”
朱靖泽的目光落到那名，身着红军服的英吉利军官身上。
本森是个纯粹的军人。
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抬手行礼，答话干脆利落。
“亲王阁下，我素来潜心钻研火器，尤其熟悉我大不列颠现役的褐贝斯燧发枪。”
他稍一停顿，又补充道：“只是殿下若打算仿造，需得大不列颠军方应允，同时还要有手艺纯熟的匠人。”
朱靖泽缓缓颔首。
说到底，还是绕不开火器大匠。
工部那边暂时撬不动，此事只能暂且搁置，他转入今日正题。
“本森中校，关于聘请贵队充任教官一事，乔大人想来已经将提议转告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本森对于这事显然早有腹稿，没有犹豫。
“一名大不列颠士兵的年酬劳是四至六英镑，折合八十到一百二十先令。”
“若是您能给我们三倍的酬劳，我和我的士兵们，可以留下。”
朱靖泽略一沉吟。
经过这些天的了解，他早已知晓。
本森这支所谓的使团护卫队，并非从英吉利本土调来。
而是从他们在天竺（印度）的殖民地临时抽调。
对于这些常年驻扎海外的士兵而言，在天竺和在大明，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只要钱给到位，他们自然乐意留下。
他暗自思忖：若能摸索出一套适配东北亚地域的练兵之法与配套线性战术。
那眼前这些耗费，便不值一提。
他点了点头：“可以。酬劳就用我们铸造的新式龙元来支付。”
他清楚，这英国佬口中的“先令”，实际上指的就是标准重量的银币。
而自家作坊里铸出的银元，无论成色还是重量，都是标准的不能再标准了。
本森从乔人杰手中接过一枚刚铸好的银元。
银元入手微沉，正面是“延景通宝”四个汉字。
背面则是一圈标准的英吉利字母：YANJINGTONGBAO，下方还有一行小字：7 MACE AND 2 CANDAREENS（七钱二分）。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
“当然，亲王阁下。”
将银元在指尖抛了抛，稳稳接住，“不得不承认，您所铸造的龙元，非常棒！”
朱靖泽微微颔首。
这也是当初他力排众议，鼓铸七钱二分银元的初衷之一。
他转头看向马戛尔尼：“伯爵先生，关于仿造褐贝斯燧发枪的授权……”
马戛尔尼同样掂了掂手中那枚龙元，笑道：“亲王阁下，在大不列颠，只要有这东西，便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他眨了眨眼，“您定然明白我的意思。”
……
与英国佬议定合作后，朱靖泽吩咐崔承安，将此事知会刘国庆。
自己也不能闲着。
龙元一事暂且告一段落，护卫军这边，也该上紧发条。
嗯，先回去把老大送走……
便去霸上试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