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逢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着品秩分列两侧,绯袍、蓝袍在殿门外的日光下排得规规整整。
大殿正中,礼部侍郎正捧着笏板念一本关于重修太庙礼乐的折子,声音在大殿高阔的穹顶下转着圈。
龙椅上,朱元璋歪着身子坐着。
太子朱标立在御座左下首,手里握着几份批红的题本,听得很仔细。
“臣等以为,太庙祭器当循周礼,损益汉唐,方显我大明受命于天之正朔……”礼部侍郎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响。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当值的大汉将军手按腰刀,刚要上前喝止,只见一个浑身泥水的锦衣卫校尉已经冲上了石阶。
“苏州六百里加急!”
礼部侍郎的话头猛地掐断,满殿朝臣齐齐转过头。
文官队列前排的几位尚书皱起眉。
朱标抬起手,止住了上前阻拦的侍卫:“让他进来。”
校尉扑通一声跪倒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双臂高举,匣子稳稳托在头顶。
“曹国公有要事呈递圣上!”
内侍快步走下石阶,接过木匣,一路小跑呈到御案前。
朱元璋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带泥的木匣,嘴角动了动:“保儿?他不是在宁波看着造大船么,怎么跑到苏州去了?”
朱标从内侍手里接过铜刀,挑开火漆,启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叠东西,底下一层是厚厚的黄麻纸账册,上面一层则是几封带有古怪花押的信件,最上头压着李文忠亲笔所书的奏折。
朱标先取了奏折展开,只看了三行,持折的手指便停在半空。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目光快速扫过奏折全文,随后放下折子,翻开底下那一叠厚重的账目。
朱元璋盯着朱标的脸。
“标儿,怎么了?”朱元璋问了一句。
朱标合上折子,转过身,双手将奏折呈在御案上。
“父皇,您亲自看看吧。”朱标的声音很沉。
朱元璋拿起折子。
奉天殿里安静下来,连殿角铜鹤香炉里青烟升腾的动静都显得扎眼。
朱元璋看得很慢。
第一页看完了,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第二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的脖颈慢慢挺直,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到了第三页,朱元璋把奏折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殿内的铜鹤香炉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啊。”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在御案前。走下两级台阶,从朱标手里拿过那几封带着倭人花押的书信。
“当真是好得很。”
朱元璋停下脚,居高临下看着殿下的满朝文官。
“咱给你们俸禄,给你们田宅,让你们替咱管着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咱怕你们贪,立了《大诰》,剥皮实草的刑罚就在午门外头摆着,是不是?”
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惶恐!”
“惶恐?你们惶恐个屁!”
朱元璋猛地抬高了嗓门,那口凤阳土话直接甩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厚厚一叠账册狠狠砸向殿前阶下。
“九江去苏州,原本只是查个人口贩子的破事。”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账册,声音带着杀气:“顺着人口贩子,查出了苏州知府、两淮巡盐御史!半年就有一万三千引私盐!太湖底下的水匪,成了盐商养的私兵!”
朱元璋走下白玉台阶,鞋底直接踩在一张账页上。
“你们猜猜,从那苏州府衙、万通钱庄,还有那帮盐商的私库里,抄出了多少银子?”
满殿死雀无声,无人敢应。
“七百三十万两现银!”朱元璋伸出干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加上金子、杂色银,过了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大明开国至今,国库一年的岁入折银也不过八九百万两。一个苏州府,几家盐号,暗地里囤的银子能顶得上整个大明朝廷一年的赋税!
“好大的手笔啊。”朱元璋怒吼,“朝廷为了边关将士每人多发三斗炒面,户部天天在咱耳边哭穷!太仆寺买两万匹战马,兵部算盘珠子都要拨烂了!咱自己身上这件龙袍,补丁打了三次!”
朱元璋一把扯住自己的龙袍衣领,用力拽了拽:“结果呢?这帮狗才在江南吃得满嘴流油!千万两白银!他们拿什么胃口吞下去的?”
文官队列中,督察院左都御史詹徽额头贴着地面。高文渊是他都察院放出去的人,巡按两淮盐政,是正儿八经的言官重臣。
“陛下息怒,此事或有构陷……”一个言官硬着头皮,从班列中膝行半步。
话音未落。
朱元璋直接扬起手里的那一叠密信,劈头盖脸砸在那个言官的脑门上。
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构陷?恁长着眼睛是出气的?自己给咱低头看看!”朱元璋厉声咆哮。
那言官哆嗦着捡起面前的纸张,只见上面赫然盖着两淮盐运衙门的通关红印,底下还附着萨摩岛倭寇的蛇形花押。
生铁三万斤,长刀一千二百柄,出海通倭!
看清字迹的刹那,那言官两眼翻白,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通倭。
在大明朝,这两个字等同于凌迟灭门。
“咱立了大明律,寸板不许下海!沿海渔民造两桅大船都要砍头!这帮读圣贤书的父母官,两淮巡盐御史,拿着朝廷的大印,把咱军造局的精铁、长刀,一船一船往外送,送给那些在咱们沿海烧杀抢掠的倭狗!”
朱元璋大步走回高台之上,站在龙椅前,按住了腰间的玉带。
殿内数百名官员,无一人敢抬头,尽皆屏息凝神,伏地不起。
“天下才平了几年?苏州恢复生气才几年?”
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一股入骨的森然:“这帮江南的豪强、盐商、官吏,是不是觉得咱这双手握不住刀了?觉得咱老眼昏花,能被他们那几篇酸文章糊弄过去了?”
朱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通倭大罪,形同叛国。且私盐祸乱盐政,动摇国本。儿臣请旨,此案当交三法司严审,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三法司?”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长子,大袖一甩。
“不劳三法司费心。”
他转头沉声喝道:“传旨!”
百官把身子伏得更低。
“命曹国公李文忠为钦差大臣,提调浙江两省兵马!锦衣卫同知蒋瓛协办!”
“苏州知府陈寿、两淮巡按高文渊、通匪盐商潘成林等一应人犯,不必押解进京,就地由曹国公审结定刑!”
朱元璋盯着大殿门外蔚蓝的天色,一字一顿地吐出旨意:
“但凡案卷里有名字的,牵扯到私盐、通倭者,不分官阶高低,不论门第深浅。”
“抄没全部家私,成年男丁尽皆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九族连坐,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从天子口中吐出来,殿内的文官不少人身子软了下去。
江南官场,要被血洗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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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小的另一本被选中改编漫剧,今天特意加更三章ヾ(◍°∇°◍)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