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握着夜伞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在发抖。
苏晚晴的短匕仍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灰,她低头擦净,将它收回腰间的刀鞘。
“沈姐,我们到外面去吧,这里的水越来越多了。”
沈念念没有立刻动,而是看向她肩上的伤。
衣领被暴食撕开,露出几道浅浅的伤痕,伤处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苏晚晴的诡气。
“你的肩膀还疼吗,暴食刚才咬走了你的诡力,会不会有事?”
“我现在还能撑住,不过伤口得让医师看看,不然你肯定不放心。”
苏晚晴试着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沈念念想起暴食的手贴上她肩头的样子,心口又是一紧。
她陪苏晚晴退到门外,朝巡界卫招手。
“这里有没有医师,晚晴受伤了,还被暴食咬走了一点诡力。”
“前面的医者正在照看守闸人和商户,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巡界卫快步离开,不久便带着一名提药箱的医者回来。
闸屋外有个避风的小棚,守闸人和那名商户已经坐在里面,身上的绳索都被解开了。
商户见她们过来,连忙放下水碗。
“多谢少主救我们出来。”
“你的腿已经看过了吗?”
“医师说没有大碍,让我在这里歇一会儿,等路通了再回去。”
沈念念让苏晚晴坐下。
医者将药箱放下,小心地检查她肩上的伤。
“伤口不深,不过暴食留下的气息还在,我先替你清掉,再敷药包扎。”
沈念念站在一旁,见医者取出药瓶,连忙用左手替他扶住干净的布条。
药粉落在伤处,苏晚晴的肩膀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
医者将那缕残余气息一点点逼出来,又重新包好伤口。
“你失去的那一点诡力需要慢慢养回来,手臂上的旧伤也还没好,这几日要少让伤处受力。”
“好,我记住了。”
苏晚晴应下来,拉好衣领。
“沈姐,医师已经看过了,我会好好养伤的。”
“这次回去以后,我要亲眼看着你换药。”
“那我也看着你,让你按时休息。”
她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沈念念却没能马上笑出来。
刚才她看见自己的拳头砸向暴食,后面发生的事,却只能听晚晴告诉她。
如果晚晴没有及时拉住她,她会追到哪里,又会做出什么?
医者见她一直不说话,便请她也坐下来。
沈念念将夜伞靠在凳子旁,脱下左手黑棘,露出有些发红的指尖。
医者看过后,又轻轻检查了她固定着的右腕。
“右腕的旧伤没有加重,左手只是用力后有些酸,暂时看不出新伤。”
“你的手还需要休息,如果之后出现疼痛加重或者其他不舒服,要及时告诉医师。”
沈念念应了一声,重新戴好黑棘,伸手将夜伞拿回来。
医者收起药箱,又回到守闸人身边。
沈念念和苏晚晴坐在棚下,听着闸屋里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修闸师傅已经赶到,正在商量如何处理卡住闸门的东西。
“沈姐,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
苏晚晴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握伞的手上。
沈念念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暴食想伤你,也记得自己打了她一拳,可后来我做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爹在信里说过,以前的我有时也会这样,事情过去以后,连自己有没有伤到别人都不知道。”
她看向苏晚晴,声音放轻了些。
“如果她真是以前的我,为什么我会记不得她做过的事?”
苏晚晴轻轻握住她的左手。
“我不知道答案,沈叔叔也说过,他现在不在你身边,不能替你判断所有事。”
“刚才是她把暴食打退了,可在她出现以前,你也一直在想办法救我,这些我都看见了。”
沈念念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很高兴你没事,可我还是怕,有一天我醒过来以后,会发现自己伤了你。”
“那咱们就一起把事情弄清楚,我会留意你的变化,也会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
沈念念低低应了一声。
她仍不知道那个笑着的人究竟是什么。
但晚晴愿意陪着她,她不用独自猜测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
闸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沈念念抬起头,看见几名修闸人合力拉出一截变形的铁条,铁条上还挂着水草和碎木。
卫逢舟用黑气稳住铁盘,韩崇和巡界卫扶着受损的转轴,师傅则让人将木楔换到更牢靠的位置。
铁盘缓缓转动,闸门又往下落了一截。
原本涌出的灰水渐渐变小,只剩一道细流从门底流过。
修闸的师傅检查片刻,才松了口气。
“卡在门下的铁条取出来了,转轴上的裂缝却还在,眼下只能让闸门停在这里。”
“附近的路暂时不能走,等带来新的转轴,再把水排开,才能彻底修好。”
韩崇应下,安排巡界卫封住靠近水道的路,又让人通知附近的商户。
守闸人站在棚边,听到这里,忽然扶着桌沿走上前。
“韩大人,我想起来一件事,闸屋里原本有一本旧巡河册,刚才那些人把它拿走了。”
韩崇转过身,立刻问道。
“册子上记着什么,你看清是谁拿走的吗?”
“上面有几处旧闸、旧印的位置,还有一些换防的记录,我被绑着的时候,看到有人从柜子里取走了它。”
守闸人攥紧手指,脸色有些难看。
“我只看见一只手和灰色的袖子,没看清那人的脸,也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
沈念念想起青岚堤上不断扩大的裂缝,心里不由得一沉。
那些位置和换防记录落在黄昏庭手里,负责看守的人可能会有危险。
韩崇叫来两名巡界卫,让他们立刻回巡界司,安排人守住总档库,并准备核对留在库里的原图。
“册子里究竟记了哪些地方,等你身体缓过来,还要请你和我们说清楚。”
“我会把记得的都告诉你们。”
守闸人扶着桌沿坐下,医者又去替他检查。
等到附近的路封好、修闸人开始准备更换转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韩崇留下巡界卫守住闸屋和两名被抓的人,又向卫逢舟交代,明早会带人核对总档库的图册。
沈念念随苏晚晴和卫逢舟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夜渊旧府。
马车刚停稳,便有府卫迎了上来。
“卫管家,季大人回来了,正在东院等少主。”
沈念念微微一怔,连忙提着夜伞往东院走。
季重站在廊下,身旁放着那只熟悉的公匣,见她们回来,快步迎了过来。
“少主,我刚到府里,听说您今日出门了,正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季叔,外驿的护印修好了吗?”
“护印已经重新布好,巡界卫也到了外驿接替看守,我才能带着匣子回来。”
季重看见苏晚晴衣领边露出的新布条,神情顿时一紧。
沈念念低声说道。
“今天我们又遇到了暴食,晚晴受了伤,我也有一段事情记不起来了。”
“王上仍在界隙,我离开外驿时,他还不知道今日的事,若您想告诉他,我可以帮您安排送信。”
“我会告诉爹,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一段说清楚。”
苏晚晴站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姐,等你想写的时候,我把自己看见的事情再说给你听。”
沈念念点了点头。
她想弄清楚那个笑着的自己,也想知道,黄昏庭拿走巡河册以后,还会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