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后驻足,看过了繁复到极致的曾侯乙尊盘、盘龙缠绕的建鼓铜座。
以及历经两千多年,依旧红黑分明的虎座鸟架鼓等战国彩绘漆木器。
逛完二楼的先秦重器,林渊这才带着甄宓乘扶梯上了三楼。
迎面便是《云梦睡虎地秦简》的专题展区。
为了保护脆弱的出土文物,展厅四周的顶灯调得较为柔和。
唯有长长的恒温展柜内,亮着冷光灯带。
灯带之下,一排排发黑的竹简整齐铺陈,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清晰可辨的秦隶字迹。
甄宓隔着玻璃,凝视着这些跨越千年的竹简,目光落向展柜旁的文字说明。
……
天幕之外。
宋明等后世朝代,不少平日里最爱拿“暴秦”做文章的迂腐儒生。
见到“秦简”二字,纷纷抚须冷笑。
“暴秦无道,人人得而诛之!”
“诸位且看着吧,这满柜的秦简,定是桩桩件件皆是见血的酷烈恶法!”
一众腐儒抻长了脖子,要仔细观看竹简内容。
好借机再写几篇痛斥秦政的锦绣文章,搏个清流名声。
而在不同的历史时空里。
唐代的柳宗元、北宋的王安石、明朝的张居正……
这些曾深入剖析过历代制度的名臣大儒,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天幕。
他们早就从史书的字里行间,察觉到了违和之处。
若秦律当真只会残民乱杀、毫无章法,秦国又是如何靠变法强兵,一步步将国力凝聚到横扫六合的?
后朝取代前朝,总要将前朝描绘得不堪入目,方能彰显自身顺天应人的合法性。
汉代文人笔下的暴秦,掺了太多政治考量的水分!
只是千百年来,“借古讽今骂暴秦”早已成了朝堂上最稳妥的政治正确。
如今后世挖出了秦简真迹,正好看看,印证他们心底的推演!
……
现代,展厅内。
林渊指着展柜里的竹简,向甄宓介绍道:
“这批竹简的主人,是秦朝安陆县一个名叫‘喜’的基层小吏。”
“他干了一辈子与法律相关的文书工作,死后家人把他在任时抄录、使用的秦朝律令全放进了棺材。”
“没想到两千年后被考古挖了出来。”
“这相当于带着自己的工作笔记,跨越两千年替秦律实名辟谣。”
甄宓本就通晓隶书,这段日子在现代又认全了常用简体字。
她带着几分好奇凑近展柜,先看了一眼竹简上的秦隶原文。
随后,又对照着旁边的展板释文逐字阅读起来。
展板最上方,正是秦朝关于征发徭役的《徭律》条文。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
“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
“水雨,除兴……”
甄宓起初还看得平心静气,可越往下读,脚步却不自觉定在了原地。
她微睁着双眸,不可思议地将条文念出声:
“朝廷征发徭役,若逃避不去,罚盔甲两副?”
“迟到三至五天,仅予以口头斥责;迟到六至十天,罚盾牌一面;超过十天,也不过罚一副盔甲,折合铜钱赔偿?”
念到最后一句,甄宓眼中满是讶异:
“‘水雨,除兴’……若是遇上大雨天灾导致无法按期施工,甚至直接免除本次征发?!”
秦律写得清清楚楚:征发徭役迟到仅仅是罚钱,遇上大雨天灾直接免除责任!
哪来的什么“失期当斩”?!
……
这一行行从秦墓里挖出来的竹简,瞬间在历朝历代掀起滔天巨浪!
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历代腐儒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这怎么可能?!”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明明说过‘失期,法皆斩’!这秦简莫不是假的?!”
可展柜里的真迹,根本容不得他们反驳!
还没等腐儒们从破防中回过神,天幕里的甄宓又看向了另一卷名为《封诊式》的竹简。
这一看,甄宓眼中的惊色更浓。
那竹简上,详细记载了秦朝基层官吏查办案件的标准流程!
哪怕是乡野间发现一具无名尸首,或者发生一起寻常盗窃案。
像“喜”这样的基层令史,都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不仅要丈量脚印深浅、比对车辙宽窄。
还要仔细检验尸身伤痕,精准判断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伪造的自缢!
所有的物证、证人供词,全都要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层层上报核验!
甄宓看得心头微震,感叹道:
“如此严密的勘验规程与物证之法,便是比之汉室廷尉断案也毫不逊色……”
“条缕分明,慎刑重证,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草菅人命。”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林渊问道:
“既然秦律明文规定误期只罚钱财、大雨还可免责。”
“那《史记》中所载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因大雨误期、按律当斩而造反,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太史公在书中记错了?”
林渊摇了摇头,说道:
“这桩千古悬案,后世史学界研究睡虎地秦简后,给出了两个主流推断。”
“其一,竹简上的《徭律》,针对的是普通百姓服劳役、修工程。”
“而陈胜、吴广等人,是被征发去北方渔阳驻守边疆的‘戍卒’。”
“军事调动关乎国防安全,他们适用的很可能是涉及到军法的《戍律》,而非普通的《徭律》,判罚自然要严苛得多。”
林渊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第二个推测。”
“起义爆发时,秦始皇已经驾崩,在位的是秦二世胡亥和赵高。”
“秦律本就严密且繁琐,轻罪重罚,胡亥上位后更是倒行逆施,肆意践踏原有的法度。”
“赋税徭役无度,刑罚比秦始皇时期酷烈数倍,地方官吏为了交差动辄杀人。”
“在那种人人自危的乱局下,陈胜和吴广想要煽动底下那群戍卒跟着他们掉脑袋造反,说什么最管用?”
甄宓顺着林渊的话一想,说道:
“自然是告诉他们,前路已绝,横竖都是个死!”
“没错!”
林渊笑着点头道:
“底下那些农夫又不认识字,更不可能背诵秦律条文。”
“后世学者认为,陈胜正是利用了这个巨大的信息差,故意把罪名夸大成了‘失期当斩’!”
“只有把所有人的退路彻底堵死,大家才会跟着他揭竿而起!”
“后来汉朝取代秦朝,为了给起义军和汉朝的建立提供天然的合法性。”
“自然就顺水推舟,把陈胜这句造反口号当成秦律铁证,写进了正史里!”
甄宓轻轻颔首。
她想起在大理时,林渊曾与她聊起过的这层朝代更替逻辑。
新朝若不将旧朝描绘得暴虐无道,便难以彰显正统。
往昔听闻只觉通透,今日亲眼看到两千年前的秦隶字迹,那种跨越千年直面真实岁月的震撼,才真正直抵心底。
良久,甄宓望着玻璃柜发出一声感叹:
“往日在大理听你剖析汉室立国的言辞,只觉其中的利害逻辑令人警醒。”
“今日亲眼见到这位秦朝小吏留下的竹简,耳闻终究不及目睹那般震人心魄。”
“若无这批墨迹重见天日,世人只知史书上的寥寥数语。”
“又怎会晓得秦朝的真实法度,竟是这般模样。”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展柜上方的人物生平展板,随口补充道:
“说起来,这位叫‘喜’的基层小吏也是个苦命人。”
“考古人员鉴定过他的尸骨,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六岁。”
“因为常年累月保持跪坐的姿势、低头批阅竹简文书。”
“他的颈椎、腰椎和膝盖全都有严重的骨质增生和劳损,最后是活生生累死在基层岗位上的。”
甄宓看着展板上标注的骨骼示意图,感受到了那份苦楚,眸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唏嘘。
……
大汉,长乐宫。
汉高祖刘邦坐在御座上,摸着鼻尖干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