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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失期当斩是假,胡亥暴政是真

    两人先后驻足,看过了繁复到极致的曾侯乙尊盘、盘龙缠绕的建鼓铜座。

    以及历经两千多年,依旧红黑分明的虎座鸟架鼓等战国彩绘漆木器。

    逛完二楼的先秦重器,林渊这才带着甄宓乘扶梯上了三楼。

    迎面便是《云梦睡虎地秦简》的专题展区。

    为了保护脆弱的出土文物,展厅四周的顶灯调得较为柔和。

    唯有长长的恒温展柜内,亮着冷光灯带。

    灯带之下,一排排发黑的竹简整齐铺陈,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清晰可辨的秦隶字迹。

    甄宓隔着玻璃,凝视着这些跨越千年的竹简,目光落向展柜旁的文字说明。

    ……

    天幕之外。

    宋明等后世朝代,不少平日里最爱拿“暴秦”做文章的迂腐儒生。

    见到“秦简”二字,纷纷抚须冷笑。

    “暴秦无道,人人得而诛之!”

    “诸位且看着吧,这满柜的秦简,定是桩桩件件皆是见血的酷烈恶法!”

    一众腐儒抻长了脖子,要仔细观看竹简内容。

    好借机再写几篇痛斥秦政的锦绣文章,搏个清流名声。

    而在不同的历史时空里。

    唐代的柳宗元、北宋的王安石、明朝的张居正……

    这些曾深入剖析过历代制度的名臣大儒,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天幕。

    他们早就从史书的字里行间,察觉到了违和之处。

    若秦律当真只会残民乱杀、毫无章法,秦国又是如何靠变法强兵,一步步将国力凝聚到横扫六合的?

    后朝取代前朝,总要将前朝描绘得不堪入目,方能彰显自身顺天应人的合法性。

    汉代文人笔下的暴秦,掺了太多政治考量的水分!

    只是千百年来,“借古讽今骂暴秦”早已成了朝堂上最稳妥的政治正确。

    如今后世挖出了秦简真迹,正好看看,印证他们心底的推演!

    ……

    现代,展厅内。

    林渊指着展柜里的竹简,向甄宓介绍道:

    “这批竹简的主人,是秦朝安陆县一个名叫‘喜’的基层小吏。”

    “他干了一辈子与法律相关的文书工作,死后家人把他在任时抄录、使用的秦朝律令全放进了棺材。”

    “没想到两千年后被考古挖了出来。”

    “这相当于带着自己的工作笔记,跨越两千年替秦律实名辟谣。”

    甄宓本就通晓隶书,这段日子在现代又认全了常用简体字。

    她带着几分好奇凑近展柜,先看了一眼竹简上的秦隶原文。

    随后,又对照着旁边的展板释文逐字阅读起来。

    展板最上方,正是秦朝关于征发徭役的《徭律》条文。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

    “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

    “水雨,除兴……”

    甄宓起初还看得平心静气,可越往下读,脚步却不自觉定在了原地。

    她微睁着双眸,不可思议地将条文念出声:

    “朝廷征发徭役,若逃避不去,罚盔甲两副?”

    “迟到三至五天,仅予以口头斥责;迟到六至十天,罚盾牌一面;超过十天,也不过罚一副盔甲,折合铜钱赔偿?”

    念到最后一句,甄宓眼中满是讶异:

    “‘水雨,除兴’……若是遇上大雨天灾导致无法按期施工,甚至直接免除本次征发?!”

    秦律写得清清楚楚:征发徭役迟到仅仅是罚钱,遇上大雨天灾直接免除责任!

    哪来的什么“失期当斩”?!

    ……

    这一行行从秦墓里挖出来的竹简,瞬间在历朝历代掀起滔天巨浪!

    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历代腐儒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这怎么可能?!”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明明说过‘失期,法皆斩’!这秦简莫不是假的?!”

    可展柜里的真迹,根本容不得他们反驳!

    还没等腐儒们从破防中回过神,天幕里的甄宓又看向了另一卷名为《封诊式》的竹简。

    这一看,甄宓眼中的惊色更浓。

    那竹简上,详细记载了秦朝基层官吏查办案件的标准流程!

    哪怕是乡野间发现一具无名尸首,或者发生一起寻常盗窃案。

    像“喜”这样的基层令史,都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不仅要丈量脚印深浅、比对车辙宽窄。

    还要仔细检验尸身伤痕,精准判断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伪造的自缢!

    所有的物证、证人供词,全都要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层层上报核验!

    甄宓看得心头微震,感叹道:

    “如此严密的勘验规程与物证之法,便是比之汉室廷尉断案也毫不逊色……”

    “条缕分明,慎刑重证,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草菅人命。”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林渊问道:

    “既然秦律明文规定误期只罚钱财、大雨还可免责。”

    “那《史记》中所载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因大雨误期、按律当斩而造反,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太史公在书中记错了?”

    林渊摇了摇头,说道:

    “这桩千古悬案,后世史学界研究睡虎地秦简后,给出了两个主流推断。”

    “其一,竹简上的《徭律》,针对的是普通百姓服劳役、修工程。”

    “而陈胜、吴广等人,是被征发去北方渔阳驻守边疆的‘戍卒’。”

    “军事调动关乎国防安全,他们适用的很可能是涉及到军法的《戍律》,而非普通的《徭律》,判罚自然要严苛得多。”

    林渊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第二个推测。”

    “起义爆发时,秦始皇已经驾崩,在位的是秦二世胡亥和赵高。”

    “秦律本就严密且繁琐,轻罪重罚,胡亥上位后更是倒行逆施,肆意践踏原有的法度。”

    “赋税徭役无度,刑罚比秦始皇时期酷烈数倍,地方官吏为了交差动辄杀人。”

    “在那种人人自危的乱局下,陈胜和吴广想要煽动底下那群戍卒跟着他们掉脑袋造反,说什么最管用?”

    甄宓顺着林渊的话一想,说道:

    “自然是告诉他们,前路已绝,横竖都是个死!”

    “没错!”

    林渊笑着点头道:

    “底下那些农夫又不认识字,更不可能背诵秦律条文。”

    “后世学者认为,陈胜正是利用了这个巨大的信息差,故意把罪名夸大成了‘失期当斩’!”

    “只有把所有人的退路彻底堵死,大家才会跟着他揭竿而起!”

    “后来汉朝取代秦朝,为了给起义军和汉朝的建立提供天然的合法性。”

    “自然就顺水推舟,把陈胜这句造反口号当成秦律铁证,写进了正史里!”

    甄宓轻轻颔首。

    她想起在大理时,林渊曾与她聊起过的这层朝代更替逻辑。

    新朝若不将旧朝描绘得暴虐无道,便难以彰显正统。

    往昔听闻只觉通透,今日亲眼看到两千年前的秦隶字迹,那种跨越千年直面真实岁月的震撼,才真正直抵心底。

    良久,甄宓望着玻璃柜发出一声感叹:

    “往日在大理听你剖析汉室立国的言辞,只觉其中的利害逻辑令人警醒。”

    “今日亲眼见到这位秦朝小吏留下的竹简,耳闻终究不及目睹那般震人心魄。”

    “若无这批墨迹重见天日,世人只知史书上的寥寥数语。”

    “又怎会晓得秦朝的真实法度,竟是这般模样。”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展柜上方的人物生平展板,随口补充道:

    “说起来,这位叫‘喜’的基层小吏也是个苦命人。”

    “考古人员鉴定过他的尸骨,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六岁。”

    “因为常年累月保持跪坐的姿势、低头批阅竹简文书。”

    “他的颈椎、腰椎和膝盖全都有严重的骨质增生和劳损,最后是活生生累死在基层岗位上的。”

    甄宓看着展板上标注的骨骼示意图,感受到了那份苦楚,眸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唏嘘。

    ……

    大汉,长乐宫。

    汉高祖刘邦坐在御座上,摸着鼻尖干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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