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贾赦就把贾琮拽了起来。
“小兔崽子，赶紧起来！趁着草原上那帮人还没跑远，咱们再搂一把！”
贾琮半梦半醒地坐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
贾赦直接从盆里捞起一块冰凉的湿帕子，胡乱往贾琮脸上一糊，上手就是一顿猛搓。
“行了行了，脸洗了，赶紧走！”
贾赦顺手把昨晚剩的半块面饼塞进他嘴里，连推带拽地把人弄出了帐篷。
外头，大军列好阵了。
贾赦踩着靴子，连左右脚都没分清楚，就急吼吼地爬上驴车，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出发！都给我跑快点！去晚了，前头那个部落的肥羊就全让别人抢光了！”
贾琮顶着一张被搓得通红的冷脸，扛着大枪，翻身上马，带着三千骑兵在晨风中绝尘而去。
……
另一边。
京城，宣政殿。
大殿里气氛沉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殿下，西宁郡王求援，要增派京营大军，再拨二十万石粮草。”兵部尚书出列禀报。
户部尚书出声道：“殿下，且不说战事吃紧，江南水患、西北大旱、北方蝗灾，三处灾情紧急，朝廷需要赈灾，可国库的银子……”
兵部尚书也跟着附和，愁眉苦脸道：“殿下，不仅如此，边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月了，将士们怨声载道，若再不发，怕是要生出哗变啊。”
忠顺太子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传孤的旨意，从内帑挪出五十万两用作边军军饷，稳住军心，户部再拨两百万两出来赈灾，至于西海战事……”
户部尚书出声道：“殿下，西海战事已耗银无数，如今国库空虚，灾荒四起，这仗……能否先停一停？派使臣去与西海番子议和。”
此言一出，殿上不少文臣纷纷点头，觉得这是个法子。
“不可！”忠顺太子脸色一沉，断然拒绝，“议和绝无可能，哪有仗打了一半叫停去议和的道理？这不仅是前功尽弃，更是将大周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此仗必须打，而且要打赢，银子的事，孤再想法子。”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满脸苦涩，退回列中。
殿内其余官员听罢，皆是默然无语。
就在这时，陆镇抚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递上赵彻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信。
忠顺太子拆开信，顿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么多银子！大周就是挥霍上十来年也挥霍不完啊。
忠顺太子按捺着心头的激动把信看完，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彻儿还是太年轻，处事不够稳妥。
遗言你留着它干嘛？
直接把墙皮铲了，或者把那段字刮了啊！
没人看见，这不就是妥妥的无主之物，朝廷想怎么搬就怎么搬吗？
现在好了。
贾恩侯肯定会咬死是林家遗产，跟朝廷掰扯要好处。
想到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忠顺太子满脸黑线。
不过这老无赖总归是能解决的。
许他点蝇头小利，权当打发叫花子了。
真正麻烦的是贾琮。
那小子是个一根筋的浑不吝，认死理，偏偏林黛玉又是他表妹。
若是他不同意把这笔钱交出来，管你什么大周律法、朝廷体面。
逼急了，这小子就敢一个人包围皇宫。
忠顺太子皱眉抿了一口茶，目光扫向满朝文武。
“诸卿，孤想起一桩旧事，说给诸卿听听，帮着参详参详。”
户部尚书正在为银子发愁，一听这话，皱眉道：“殿下！如今国库空虚，灾荒遍地，军国大事火烧眉毛……”
“你先听孤把话说完。”忠顺太子清了清嗓子，“早年民间有一桩旧事。有个落难的武人，临终前留下一句遗言，说自己攒下的家财尽数让一位知己取去。可当时并无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只是口口相传。那知己后来远走他乡，一去不回。如今那知己的子嗣就剩一位孤女。前些日子，有人寻到了武人的家财。诸卿说说，这钱到底该不该给那孤女的？还是说，算无主之物？”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嗡嗡声一片。
大理寺卿最先出列，眉头紧锁：“殿下，依《大周律》，凡遗产授受，若无字据，仅凭口说，最是难断。不过既然无凭无据，这笔钱在律法上算是无主之物。”
“且慢！”礼部侍郎出列反驳，“殿下，虽无字据，但若是武人临终遗言，且有旁人知晓两人系知己，这遗赠便合乎情理。既然那孤女是唯一的后人，这笔钱理应由她继承。”
户部侍郎出列，道：“殿下，既是口说无凭，便不能算作私产。依臣愚见，此等无主之财，若留在民间，难免引来各方势力觊觎，甚至惹出冒充孤女、伪造遗言的祸端。不如由朝廷名正言顺地接管，既全了法度，又杜绝了民间争端，乃两全之策。”
“荒唐！”左都御史当即出列，厉声驳斥，“既有遗言，那便是有主！《大周律》虽重字据，但律法不外乎人情。托付知己，乃是信义之举。朝廷若非要硬扯什么‘无字据即无主’，这与强取豪夺有何分别？传出去，天下士子该如何看待朝廷？”
“老大人此言差矣。”户部侍郎不慌不忙地回道，“古语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武人既无子嗣，又无宗族可依，只凭一句口说，谁知真假？若天下人都效仿此举，随便寻个巨款，谎称是祖辈遗言，朝廷难道都要认？既然无凭无据，朝廷收归公有，才是平息事端的大义之举，怎能说是强取豪夺？”
礼部侍郎立刻出列反驳：“户部此言简直荒谬！夫礼者，国之四维也。那武人与孤女长辈既为知己，临终托付乃是信义。朝廷若因一时之贪，废了信义，强抢孤女家财，日后何以教化万民？此事若开了先例，日后民间凡有口传之物，官府皆可借‘无凭无据’之名强行抄没，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
“老大人，莫要拿大帽子压人。”兵部尚书也站了出来，“口说无凭，终究是虚。既没有白纸黑字，谁能证明那遗言不是这孤女长辈生前编造的瞎话，妄图吞没旁人财产？依臣之见，大理寺卿所言最妥，既然无法查证，就当无主之物充公，绝了这等官司！”
“为了防人作假，就要把孤女的遗产充公？”左都御史气得胡子直抖，“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即便要查明，也须得寻访当年旧人，核实那遗言真假。若查证属实，便该由孤女继承，朝廷岂能见钱眼开！”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一方咬定“无字据即无主，理应充公”，一方死守“托付即信义，不可强夺”。
双方引经据典，从《周礼》谈到《周诰》，从朝廷法度论到圣人之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忠顺太子坐在上面，脑仁突突直跳。
这帮大臣只当是一桩普通的民间争产案在吵，却不知那底下埋着的是能让大周疯狂的金山银海。
相比于这帮吵得面红耳赤的文官，殿内的勋贵倒是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插嘴。
文官就这德行，遇着点事就吵，没完没了的。
“够了！”忠顺太子猛地一拍龙案，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了一直没吭声的北静郡王身上。
“北静，你怎么看。”
北静郡王闻言，缓缓出列。
他抬眼看向御座，不疾不徐地问道：“殿下，这遗赠，很多吗？”
忠顺太子被他这么直白的一问，下意识点头道：“很多。”
北静郡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追问道：“有多少？”
忠顺太子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作答。
他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心中略有犹豫，又很快有了决断。
与其自己一个人头疼，不如让满朝文武一起头疼。
反正这事儿早晚得摆在台面上。
“大概……”忠顺太子斟酌着字句，缓缓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能让大周挥霍十余年。”
此话一出，大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殿下……您说什么？挥霍……十余年？”户部尚书哆嗦着嘴唇，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
忠顺太子叹了口气，将平安州挖出靖王宝藏，以及地宫中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连同靖王遗言的事讲了一遍。
刚才还在为到底算不算孤女遗产的百官们，这会儿全傻了。
这么多钱？
难怪殿下弄个什么“朋友”的由头来试探！
户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红得吓人，猛地往前蹚了两步，大声道：“殿下！如此理当归入国库，充作国用！”
“怎么充？”忠顺太子靠在龙椅上，无奈地看着他，“派兵去拉回来？”
“那是自然！朝廷前去接管，谁还敢抗旨不成！”户部尚书挺了挺腰杆。
北静郡王淡淡地反问道：“然后呢？若无双侯不肯交，又当如何？”
“这……”户部尚书顿时语塞。
文武百官也是无言以对。
当一个人的武力强横到足以一人敌国的时候，他本身就已经凌驾于律法之上了。
这对大周来说并不算新鲜的事。
大周立国百年，兵家传承始终不断。
每一代兵家传人，无一不是狂傲不羁、视天下规矩如无物的主。
在他们眼里，皇权、法度、体面统统是个屁。
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拦着，连人带桌子一块掀。
朝廷上下早有跟这种怪物相处的经验。
至于造反作乱？
一点也不用担心。
兵家传人天生傲骨，看不起皇帝，看不起文武百官，看不起所有人。
傲得没边，也傲得平等。
你让兵家传人去抢皇位，他大概只会觉得你在侮辱他。
在他们眼里，皇帝就是个冤种。
只要把天下管得好好的，他们只管享受富贵特权，不会闲着没事去造反的。
想当年，老圣人为何能在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论心机手段，比他阴狠的皇子有，论母族势力，比他雄厚的皇子也有。
还不就是就倚仗着一个贾代善。
什么阴谋诡计，母族势力，在兵家传人绝对的武力面前，统统是个笑话。
等老圣人登基，有贾代善这把绝世利刃镇着，大周内外安稳，武德充沛。
四海臣服，天下太平。
只可惜贾代善去得早。
这尊镇国杀神一倒，大周的武德也跟着跌了份量。
而如今，兵家传人不仅再度出世，还是贾代善的亲孙子，更与皇太孙赵彻相交莫逆。
满朝文武，甚至忠顺太子都盘算好了。
只要待到二人及冠，赵彻坐镇朝堂运筹帷幄，定鼎江山，贾琮提枪立马横扫八荒，威震四夷。
到那时，大周便可海晏河清，万邦来朝，再续百年盛世繁华。
奈何，想法虽好，却架不住贾赦那个老无赖乱教孩子，硬给带歪了。
别人家的兵家传人，那是清高孤傲、视皇权如无物。
贾琮更甚，不仅视皇权如无物，还跟着他爹学会了算计国库！
大周是不用怕他造反，可大周得防着他把国库给搬空啊！
户部尚书在心里把贾赦骂了个遍，语气软了下来：“那依北静王爷之见，这……这该如何是好？”
北静郡王并未理会他的问话，只是看着忠顺太子，缓缓吐出四个字：“好生安抚。”
忠顺太子微微皱眉，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如何安抚？”
北静郡王目光微敛，徐徐道：“臣有两策，可保此事周全。其一，破格恩封林氏女为郡主。”
殿内百官皆屏息凝神。
北静郡王继续道：“此前林家孤女在荣国府遭公侯之女欺凌一事，已然闹得沸沸扬扬。虽朝廷决断不予追恩，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借着这靖王遗存现世的契机，朝廷顺势追恩，恩封林氏女为郡主，既全了体恤功臣之后的仁德之名，又平息了天下士子对前番之事的悠悠众口。”
北静郡王继续说道：“待她接了册封，入了皇册，那这笔靖王遗存，便可名正言顺地归入她的名下。目前她尚未及笄，这笔遗产自然得由朝廷代管。”
忠顺太子听罢，微微皱眉：“北静，就算朝廷代管也不能乱来，否则，岂不成了朝廷在吃绝户？何况她总归是要嫁人的，到时候……”
大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虽然忠顺太子没把话说完，但他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殿下明鉴。”北静郡王不慌不忙，嘴角浮起一抹从容的笑，“所以，臣这第二策，便是为了破这‘吃绝户’的局。”
他抬眼，目光深邃：“赐婚，让皇太孙殿下迎娶林氏女。”
“皇太孙若娶了林氏女，那这笔遗产便成了皇太孙妃的嫁妆。”北静郡王继续道，“嫁妆归入皇家内库，名正言顺，谁还敢说什么？更何况，皇太孙与无双侯本就相交莫逆，若是亲上加亲，这笔嫁妆不仅稳当落入国库，无双侯也不会发作，此乃万全之策。”
户部尚书捋着胡子：“殿下，北静郡王此策甚妙！臣附议！”
礼部尚书也跟着出列：“殿下，皇太孙迎娶功臣之后，一则安抚了无双侯，二则彰显了朝廷对林家的体恤，三则保住了这咳……，此乃社稷之幸！臣附议！”
“臣等附议！”
忠顺太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
这法子看似光鲜体面。
可剥开这层光鲜体面的皮，骨子里依然是在吃绝户。
只是北静这法子巧妙，把强取豪夺，包装成了皇恩浩荡、天作之合，吃相好看多了。
“罢了。”忠顺太子在心底暗叹一声，这笔烂账总归得有人来背，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这恶人他做了便是。
忠顺太子收敛了神色，沉声道：“传孤旨意！”
“礼部即刻拟旨，册封林氏女为昭华郡主，赐内廷供奉！另着宗人府挑个良辰吉日，圣上亲自赐婚，皇太孙赵彻迎娶昭华郡主，待其及笄之后，再行大婚之礼！礼部持节前往荣国府宣旨，把朝廷的恩典、封赏，以及这靖王遗存的归属，原原本本给郡主讲明白，不得有半点差池！”
“殿下圣明！”满殿文武齐齐出声，声音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