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一壶浓得发黑的铁观音,茶叶在壶底铺了厚厚一层,显然已经续过好几次水了。
他穿着件旧的灰色对襟衫,袖口挽到小臂,目光落在面前摊着的一份文件上,但陆天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目光其实是涣散的——他看的不是文件,是透过文件在想别的事情。
“来了。”叶老抬起头,指了对面的椅子一下,“坐。”
陆天坐下,李瘸子等人守在书房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隔壁厨房里隐约传来佣人准备早饭的动静,窗外榕树上的鸟叫声清脆而遥远。
叶老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端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陆天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递上来的温度。
“昨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叶老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学者式的从容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云山会所被端掉,人赃俱获。受害者也全部救出来了,省厅那边连夜做了初步伤情鉴定,情况很糟糕,但没有一个致命的——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顾晓薇的案子也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法医在地下室冷藏柜里找到了和她血型匹配的器官运输记录,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认,但至少给了她一个交代。”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陆天:“但三山的三大家主,今天早上六点,全部释放。”
“我知道。”陆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叶老看着他的表情,目光里的疲惫中夹杂了几分复杂的审视:“那你知道三山背后是谁吗?”
“胡家。京城上三族之一。”
叶老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看来你已经查过了。没错,上三族——胡家、秦家、朱家,这是京城豪门的顶层,传承超过三百年。沿海的走私、内地的医疗产业、境外的灰色地带,都有他们的影子。论政界,胡家一门三进士,出过两任部长一个副总理;论商界,胡家控股的集团公司不下二十家,其中三家是A股上市公司;论江湖,洪门的全球理事会有两个席位姓胡,东南亚五国的华人商会会长有一半和胡家有姻亲关系——你昨晚砸的那个云山会所,明面上是三山家族在运营,但真正的金流和股份结构,往上追溯三层,全部通到胡家。”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陆天,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趁着三山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我可以出面调停——我这张老脸,在京城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陆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浓很苦,但入口之后有一丝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看着叶老摇了摇头:“不后悔。”
叶老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个呼吸里面既有担忧,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几分对自己年轻时的某种追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语气已经不再是考量和试探,而是一种认真的请教,“官面上的手段你已经看到了——抓了人,京城一个招呼,今天就放。法律途径走到这一步,已经走不通了。你还能怎么走?”
陆天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寒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白的不行,那就只能——以杀止杀。”
叶老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他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的人——有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有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有在权力面前低头的聪明人,也有在利益面前弯腰的好汉。
但他在陆天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他从没在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莽撞,不是冷血,不是年少轻狂的无知无畏——而是一种经过了精确计算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他说“以杀止杀”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像是在说“这个方案性价比最高”或者“这条路线最短”。
沉吟良久。
叶老把茶杯放回桌面,苦笑了一声。
那声苦笑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对自己年少时也曾有过的热血和锋利的追忆,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当年更狠更决的感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怀。
“我还是小看你了。”他说,声音里感慨多于评价,“小看了你的魄力,也小看了你的胆量。行——你放手去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的保险柜前,背对着陆天继续说道:“三山家族的官面力量你不用管。我会联系萧家和苏家,萧老头在公安系统的影响力加上苏家在军政两界的人脉,足够帮你挡住京城那边施加到省厅的压力。胡家虽然大,但上三族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各有各的利益算盘,不会为了三山这几颗棋子倾巢而出。在官面上,我们三个老家伙豁出这张老脸,还是能给你争取一些空间的。”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片,递到陆天面前。
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纸面上是叶老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笔迹,写了大约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身份、势力和可能的弱点。
名单的最上方一行只有两个字:“胡家。”
“这是叶家掌握的所有关于胡家在广省布局的情报——联络人、中转站、物流节点、资金来源。不多,但够用。”叶老把名单放在陆天面前的茶几上,苍老的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沉甸甸的承诺,“剩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陆天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把每一个名字和备注都印在脑子里。
然后他把纸片折好揣进外套内袋,站起身朝叶老微微颔首。
“多谢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