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博夫望着提篮桥方向的天还是红的,浓烟一股一股往上翻。
电话里巴顿最后那句“捅出天大的篓子,我巴顿给你兜着”,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可格列博夫清楚得很,巴顿兜得住政治,兜不住命。
一千多条命,七八百号人,全他妈在营房废墟里,有的烤成了焦炭,有的尸骨无存。
他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院子里。
作战副官沃罗诺夫举着一面旧军旗,双目如火。
院子里乌压压一片,已经聚七百多号人。
这些人中除了剩下的200名正规军外,其余都是赶过来的退役军官,还有面包师、车夫、裁缝和流民。
有几十个侨民拿着私枪,莫辛·纳甘、勃朗宁M1900、毛瑟C96盒子炮、纳甘左轮。
俄侨这个圈子不大,平时各过各的,今天炮声一响,全来了。
“弟兄们。”格列博夫开口,用的是流亡俄侨最熟悉的叫法。
“我们离开了罗斯,丢了故土,一路漂到上海。在这块租界地上,我们是没有祖国的流浪者。”
“今天夜里,日本猴子的炮打烂了我们的营房,炸死了我们六百多个兄弟。他们以为,白俄是软柿子,流亡了十年,就他妈不会咬人了。”
他抬手指向虹口方向,日本总领馆的灯火隔着几条街区隐约可见。
“虹口的日本人,早就容不下我们。他们抓捕我们的同胞,欺辱我们的女人,盯着我们俄侨仅有的落脚地方。”
“这一仗不好打,会流血,会有人回不来。” 格列博夫的目光一一扫过人群里一张张面孔。
“我们是罗斯的儿子,我们不是给谁当炮灰,我们为自己打,为留在上海的俄侨妻儿、老人打。”
“不想打,现在可以转身走,我绝不拦着。愿意拿起枪的弟兄,跟我走,为其它侨民挣一条活路!”
这群流亡白俄,大多是旧沙俄军人、难民,在上海讨生活,寄人篱下,心里憋着亡国、漂泊的委屈。
听到格列博夫说完,院子里爆发出一片低沉的吼声。
“乌拉!”
格列博夫等了片刻,见没人离开,让人搬枪。
一箱一箱木箱抬上来,撬开,油布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枪。
英国.303口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斯普林菲尔德M1903,刘易斯轻机枪的圆盘弹鼓扣在枪顶盖上方,像扣了口铁锅。
美国的斯普林菲尔德M1903、 BAR 勃朗宁自动步枪、汤姆森冲锋枪。
还有两挺维克斯 水冷重机枪。
侨民们陆续挤到箱子前,捡起英美发的公枪,往肩上一背,眼里那点怯劲没了。
扎哈罗夫混在人群里,挤到发枪的军官面前。
“我以前是波德波鲁奇克(少尉排长),领过一个排。”
发枪的军官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没多问,对他说道:“可以自己组队,领一挺重机枪,一门斯托克斯81迫。”
扎哈罗夫一点头,“兄弟们,愿意跟着我的,来组一个排。”
早等在人群中的几十个赤蜂帮的人立刻围上来,他们领了枪,一人又塞了两枚米尔斯手雷。
扎哈罗夫绝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这群白俄并肩,去打日本人。
格列博夫把七百多人分了十个队,每队七十上下,各配一挺轻机枪,另组一个迫击炮队。
“谢尔盖,你带三个队,从大门方向佯攻,火力要猛,声势要大,把鬼子的主力吸引到正门。”
“波罗罗夫,你带两队,从东侧日本商社仓库那边翻墙进去,打他们东翼。”
“米哈伊尔,你带两队,从西侧空地摸上去,打西翼。”
他看扎哈罗夫。
“扎哈罗夫,你带两队,从北面码头方向打。不急着冲,用火力牵制日本海军陆战队。”
扎哈罗夫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格列博夫站在队伍最前面,指着那面旗子。
“为了死去的弟兄!”
七百多人齐声怒吼,声浪冲破了院墙,朝黄浦路方向压过去。
“别乱冲,我们只是配合。”扎哈罗夫轻声对赤蜂帮的人说道,“我们的任务是拍照送回莫斯科。”
赤蜂帮众人点头。
凌晨一点过,总领馆那边的灯还亮着。
这边早已戒备森严,芳泽谦吉打英美法总领馆电话,根本打不通。
对面全拔了电话线,说明已经不想谈了。
芳泽有些后悔,早知道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就不申请狗日的板垣征四郎过来了。
不过,他并不怕。
英美法绝对不会亲自下场,他这次面对的只是那些流亡白俄。
海军陆战队陆军六百余人,领馆警察六十余人,几百米外的江面上还有三艘炮舰。
他还联系了停靠苏州河口外侧江心的利根型轻巡,正在朝这边赶。
岗哨的探照灯来回扫着墙外街道。
第一队刚摸到墙根,哨楼上一梭子就压下来,机枪吐着火舌,把夜里的石子路打得火星四溅。
第一队的人嚎着往回撤,墙根下已经撂倒了五六个。
紧接着“咚”的几声闷响,掷弹筒弹落在人群里炸开,铁片横飞,炸了一片。
日军的轻重机枪从二楼、哨楼、围墙垛口同时响起来,织成一道火网,压得白俄抬不起头。
谢尔盖那个队两百多号人,清一色英式步枪,趴在黄浦路对面的弄堂口和商铺二楼,把子弹一股脑往大门岗楼上泼。
刘易斯轻机枪“突突突”地响,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石板路上,火舌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李恩菲尔德、斯普林菲尔德、水连珠齐刷刷开火,刘易斯机枪点射,BAR端着扫。
双方隔着一条街对射,枪声密得像炒豆子,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领馆内几挺轻机枪交叉扫射,子弹贴着地面飞过来,打在弄堂口的砖墙上,碎砖四溅。
谢尔盖手下一个白俄兵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子弹掀掉了天灵盖,人往后一仰,血喷了旁边人一脸。
这条街不大,火力铺得又密又猛,两边都有不断的人栽倒。
东面,波罗罗夫的队伍翻进了日本商社仓库的院子。
仓库和总领馆东墙只隔一道铁栅栏,工兵用铁钳剪断两根铁条,人就从缝隙里钻过去。
刚钻过去二十几个人,东墙岗楼上的机枪就扫了下来,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大洞。
几名白俄兵当场栽倒,一个捂着肚子在地上滚,肠子从指缝里往外淌。
法兰克红了眼,端起汤姆森冲锋枪朝岗楼猛扫。
五十发弹鼓一口气打光,岗楼上的机枪哑了几秒,旁边立刻又补上一挺。
法兰克被压在一堆木箱后面,头都抬不起来。
格列博夫嗓子都喊哑了,让人压上去。
可日军的火力太猛,掷弹筒、轻重机枪轮着来,第一队、第二队都被摁在街心,进退不得。
有人倒在马路当中,拖着腿往墙根爬,爬一步,血迹拖一道。
这时,在北面扎哈罗夫也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