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一个不像人声的嗓音响起来，夹杂着剧烈的喘息。
“巴顿爵士……我的人……快死光了……”
格列博夫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抠出来的。
“八栋营房，全炸了……能喘气的，只剩下不到三百。”
巴顿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我们在日本猴子第三大队营地，”格列博夫继续说，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恨意。
“找到了一门被炸毁的四一式75山炮，是板垣，是板垣征四郎那个畜牲。”
“格列博夫……”
“巴顿爵士，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格列博夫嘶吼着，“我要用日本人的血，给我的兵偿命！”
电话那头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巴顿提醒道：“格列博夫，你现在的人不够。”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
巴顿嗯了一声，“你想怎么干，随你。”
“这件事我会提交华盛顿，你放手去干，捅出天大的篓子，我巴顿给你兜着。”
黄浦路，日本总领馆。
芳泽谦吉是被炮声震醒的。
他躺在二楼的卧房里，忽然一声闷响从东边滚过来，接着又是一连串。
他猛地翻身坐起，还没来得及披衣服，就见窗外远处的天边腾起一片暗红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着了。
芳泽谦吉心里咯噔一下，光脚踩到窗边，撩开纱帘一看。
两公里外，提篮桥那个方向，火光冲天，映得黄浦江都泛着红。
“白俄营房！”芳泽谦吉失声叫出来。
坏了。
出大事了！
他连鞋都没穿，冲出卧室，刚到拐角，迎面撞上矢田七太郎。
此时的他穿件睡衣，领子歪着，头发像鸡窝。
“矢田，”芳泽一把抓住他的膀子，“白俄，谁干的？板垣？”
“应该不是。”矢田七太郎脸色煞白，“炮声是我们的四一式，可第三大队不是调走了吗？”
“会不会是板垣留了一手？”芳泽的声音在抖。
“不太可能。”矢田显然想过这个问题，“板垣君现在全部心思都在高桥。”
“两个中队没了，第二大队至今没有消息，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英美？”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炸天帮！”
矢田七太郎的脸色从白变青，他在墙上砸了一下，“杨凌阁，一定是杨凌阁。”
“我们刚回绝了他的补偿要求，他反手就朝白俄开炮，栽赃给33联队。”
“不对。”芳泽谦吉忽然想到什么，那张白脸上两只眼睛森森地亮。
“街上到处都是巡捕，他们没能力把炮运进来，他们也不知道第三大队今晚离开。”
“你是说板垣自己干的？”矢田的面孔扭曲。
“老子没说。”芳泽低吼，像蚊子嗡嗡。
“但不管是谁干的，外人都只会认为是33联队做的。到时候英美一纸抗议拍到脸上，我们拿什么解释？说不是板垣？证据呢？”
矢田原地转了一圈，睡衣下摆甩来甩去，像只笼子里的狼。
“先别管是谁，现在第一件事，一级戒备，那些毛子随时可能打过来。”
芳泽谦吉马上朝外面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级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子要问问板垣，究竟是不是他干的好事！”
张家浜，第一大队驻地。
这时候的板垣征四郎，已经被伊东佑一叫醒，二人再次爬上高台。
但提篮桥离这边太远，约九公里，他们看不到篮桥那边的火光，但能听到隆隆的闷响。
“长官，是虹口方向。”伊东佑一有些紧张地说道，“刚才我看到那边腾起一团极高的光柱。”
“像是火药殉爆！”
板垣惊问道：“国军偷袭第三大队？还是偷袭总领馆？”
“高桥的事被张小六发现了？”
虹口现在存放火药的，除了白俄外，能让殉爆的地方只有总领馆与第三大队营房。
“不对！”板垣马上自我否决，朝江湾方向望了一眼，“国军要打只会先打这里。”
这时，电报兵跑了上来，“联队长阁下，渡边大队长来电。”
板垣一把抢过来，脸色变了几变。
渡边在电报上说，他的大队刚离开驻地半小时，便有人炮击万国商队俄军驻地。
炮阵位置就在他们的原驻地，火炮是四一式75山炮。
伊东佑一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我们自己的炮？”
“是我们的炮，但不是我们的人打的。”板垣压下心头的慌乱，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这是有人借我的炮，在租界里炸了万国商团的白俄营房，栽到我头上。这笔账，英美法都要算在我头上。”
他望着濛濛江面，脑子开始飞转。
钱大钧？他没这个胆子。
还有一个可能，炸天帮！
刚刚因100万翻了脸，他们的手笔，够野，够狠，够像。
“他妈的！”板垣重重一拳砸向护栏。
为了100万，你偷袭白俄，让老子背这么大个锅？
板垣征四郎有些后悔。
早知道炸天帮这么刚，就给一百万，等自己到了高桥，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
但现在，已经难以收场了。
英美绝对认为是自己做的，这下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
他转向伊东佑一，语气再次变得生硬。
“回电渡边信吉，加快行军，立刻赶到张家浜集结。天亮之前，过江！”
这时，平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板垣征四郎刚抓起电话，听筒里就传来芳泽谦吉怒吼的声音。
“板垣王八蛋，老子入你娘。因为一百万，你他妈捅出多大的篓子？”
“刚才，炸天帮又打电话过来，说炸白俄就是他们做的，就是要陷害你。册那娘比，库塔巴雷（给老子去死）。”
“英美领事到现在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他们肯定没憋什么好屁。狗入的，老子被你害死了！”
芳泽谦吉没待他说话，大骂一通后就挂了电话，不给板垣任何反击的机会。
板垣气得哇哇大叫，像个京剧老生。他将电话朝地上猛地一砸，再抄起电话机扔到台下。
他怒目圆睁，盯着高桥方向，怒吼一声。
“炸天帮——你个BK的！你妈！”
（你个BK的，天津话，具体意思作者也不清楚，百度说是狠话）
…………
公共租界，法租界，再次乱了套。
杨宇霆站在一栋临街楼的窗后，看着西北方向那团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半晌没说话。
布留赫尔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片火光，笑意灿烂。
“张廷枢这小子，”杨宇霆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胆子真他妈不是一般大。”
“明明有能干掉33联队的本事，偏偏不自己动手，学人家玩阴的。把屎盆子扣到板垣头上，让日本人去跟英美法狗咬狗。”
“还他妈玩得这么好。”杨宇霆不得不服。
“杨叔，您看那边。”布留赫尔忽然抬手，指了指霞飞路方向。
杨宇霆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霞飞路、马斯南路、吕班路那一带，原本沉在夜里的街道，此刻像被浇了滚油一样翻腾起来。
成片的俄侨从屋子里涌出来，男人、女人乱哄哄地挤在街头，有人在大声呼喝什么，声音里全是惊惶和愤怒。
“他们在集结，说要杀掉日本猴子。”布留赫尔目光亮得吓人。
杨宇霆看着那片乱象，眼神幽深，“你那边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都安排好了。”布留赫尔点了点头，“我的人会混进那些白俄里面，跟着他们一起杀进日本总领馆。”
杨宇霆嘱咐道：“他们有军警，有枪，让你的人别乱冲。”
“他们知道，等总领馆里的鬼子消耗得差不多了才去。”布留赫尔压抑着激动的心情。
“他们就去拍拍照，以后要送给斯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