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高起潜被噎住了,不敢再说话。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曹化淳面前玩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一套,那纯粹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取其辱。
曹化淳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的道:“咱家跟你说两件事,首先,李伯信现在不是你能拿捏的人了,别拿你收拾卢象升的那一套对付他!”
“皇爷要是知道……他肯定会知道,李伯信替他斩了两个鞑子的亲王,两个旗主,你也是皇爷身边的人,应该这是什么分量。”
高起潜脸上的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他以前敢收拾卢象升吗?
答案是肯定的,绝对不敢。
曹化淳接着道:“咱家来济南之前,皇爷跟咱家说了一句话,皇爷说,高起潜朕不放心。你去看看,他要是安分,就让他继续监军,他要是不安分,你替朕拿个主意。”
高起潜的脸刷一下地白了,他急忙解释道:“曹公公,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
“咱家知道你对皇上忠心,也知道你是皇爷的一条好狗,让你咬谁,你毫不迟疑,可忠心归忠心,办事归办事。”
曹化淳冷冷地道:“李伯信在垛石桥血战岳讬,你在济南按兵不动,你让皇爷怎么想?”
“曹公公,救我!”
“哼咱家给你两条路,其一你自己写一道奏疏,说你在济南整饬城防,闻李伯信大捷,即遣人犒军,并督粮草北上接济,把按兵不动的事圆过去,咱家回京之后,替你递上去,皇爷看了,这事就过去了。”
高起潜瞬间就明白过来,曹化淳这是想拿他的钱粮,卖李伯信的人情,他怯怯地问道:“第二条路呢?”
“咱家回京之后,如实禀报,你在济南按兵不动,坐视李伯信孤军奋战。皇爷怎么处置你,咱家不知道!”
高起潜几乎没有思考地道:“咱家写!”
曹化淳从袖中掏出一份写好的奏疏底稿,搁在桌上道:“咱家替你拟了个底稿,你誊抄一遍,用印。”
高起潜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点了头,他拿起奏疏,离开了大帐。
高起潜走后,曹化淳坐在桌案前思考了很久,要说崇祯皇帝最信任的宦官,其实并不是内想王德化,而是他自己。
他是跟着崇祯时间最长,早在他连信王的王爵都没有的时候,他是陪着皇孙的太监,当时因为太子朱常洛不受万历皇帝重视,作为皇孙的朱由检则更惨。
他甚至连饭都吃不饱,郑贵妃身边的宦官和宫娥,还经常找他的麻烦,更为关键的是,朱由检名义上的母亲李康妃,又是郑贵妃的表侄女,为了投郑贵妃所喜,李康妃还经常虐待朱由检。
可以说,曹化淳其实就是朱由检的万贞儿,他们俩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主仆关系,可问题是,曹化淳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劝不住崇祯,也改变不了什么,直到李伯信出现,这让他看到了大明还有希望。
想到这里,曹化淳招了招手道:“承恩,你过来!”
此时的王承恩二十七岁,还是曹化淳的义子之一,正式官职是正六品御前太监,正是因为曹化淳的举荐,他才从正六品的御前太监,一跃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干爹!”
“你留在济南,别走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干爹,咱们明天早上不是北上吗?孩儿留在济南干什么?”
“盯着高起潜,干爹信不过他!”
“干爹,你是担心高起潜给李伯信使绊子?”
曹化淳笑了一下道:“咱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还敢动,那就是自己找死,但你还是得盯着,他在济南,李伯信在北边打仗,中间隔着几百里地,万一他卡李伯信的粮、断李伯信的饷,李伯信在前线就难了,你盯着,他不敢动。”
……
济南府衙门后院里,张其平满意地喝着酒,他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李伯信从斩豪格开始,他就从一个戴罪之身,成了社稷之功臣。
他的后台王铎的密信也传来,他升官了,从保定巡抚,升到了总督畿南和山东军务,然而,李伯信两斩旗主,对张其平来说,既是天大的救命符,也是催命符。
他有了这个加衔,就意味着他从地方官员进入了部堂级别,在朝廷里有了更大的话语权,他的乌纱帽,是李伯信用战功给他撑大的。
李伯信也从他的下属,变成了他的搭档,在大明的体制里,文官节制武将,靠的是名分和体制,而不是品级。
一个七品知县可以节制正二品的总兵,因为知县是文官,总兵是武将,这是以文制武的根本。
但凭借着两斩旗主和清军右翼军团主帅的大战功,李信封爵已经定局,无论是他封伯爵,还是侯爵,性质就变了。
战功爵是勋贵,不是普通的武将,勋贵在朝廷里是有资格跟文官分庭抗礼的,张其平再想用文官的身份去压李伯信,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伯信如果给他面子,叫他一声大人,不给他面子,直接给崇祯皇帝上疏,张其平拦不住。
张其平从李信的上级,变成了李信的搭档,搭档的意思是,谁离不开谁,谁就得让着谁。现在是张其平离不开李信。
张其平做了几十年官,靠的是科举,靠的是人脉,靠的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命,自己的前程,会系在一个两个月前还是流民头子的年轻人身上。
李信斩豪格的时候,张其平还觉得自己是伯乐,是他发现了李信,是他给李信请功,是他替李信挡着高起潜。
李信再斩岳讬,张其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伯乐了,他是李伯信的搭档,再往后,他可能会变成李伯信的陪衬。
这种感觉,对张其平这样一个精于算计,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来说,既庆幸,又不安。
庆幸的是,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不安的是,他越来越离不开李信了。
必须绑死李伯信,如何绑死?
张其平突然想到了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一点,那就是联姻,可问题是,他已经没有女儿可以联姻了。
生平第一次,他发现生儿子真不如生闺女,而且最好是生出极品大美女。
“王铎,靠你了!”
张其平马上提起笔给王铎写信……
……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李信率领义勇营追至武定州(今惠民县)南关,正面与三四千名明军溃兵相遇。
大明参将王虎臣与参将张鸣鹤二人在南关与清军血战约两柱香时间,明军阵亡九十九人,重伤三十五人,其后,王虎臣和张鸣鹤二人率部溃逃。
他们好巧不巧,撞上了李信率领的义勇营大军,李信非常气愤地道:“缴械,把他们全部拿下!”
“大人,他们都是朝廷的官军!”
“一群怂包软蛋,这些甲胄和火炮,在他们手中白瞎了!”
李信道:“给他们一刻钟,让他们投降,如果不投降,开炮轰!”
王虎臣本想利用自己参将的身份,讨一个人情,看着眼前的义勇营火炮架起来,火铳和钩镰枪兵做好的战斗准备。
问题的关键是,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四倍,无奈之下,王张二人下令投降,先保命,找回场子,活着最重要。
就在李信义勇营正在对王虎臣和张鸣鹤所部缴械的时候,刘满意跑过来道:“大人,京城来人了,为首的司礼监曹公公,打着黄伞,带着京营的兵,好大的排场!”
李信知道,曹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总提督京营戎政,这三个头衔摞在一起,整个大明朝,能压他一头的人可没有几个。
“传令,全军千总以上军官,随本官出迎,所有将士,列队,刀枪擦亮,铠甲穿好。曹公公是宫里出来的,眼睛里不揉沙子,让他看见咱们义勇营是天下最强的精兵!”
半炷香后,李信在营门外迎到了曹化淳。
曹化淳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白面无须,穿一身大红蟒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三山帽,帽檐下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掂量。
他身后跟着一千余京营骑兵,甲胄鲜亮,旌旗招展,队伍最后面,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黄缎覆盖的香案,案上供着圣旨。
李信抱拳躬身道:“标下李伯信,拜见曹公公。”
曹化淳下了马,双手扶住李信道:“李大人,恭喜了。咱家这一趟,是替陛下跑腿的。圣旨到……”
李信躬身,他身后除了刘继盛以外,张平安、袁宗第、沈友胜、刘满意、王铁柱、赵承先柱躬身行礼。
曹化淳走到香案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闻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李伯者……以书生起兵,两月之间,斩奴酋豪格于献县,破多尔衮于垛石桥……奴势大挫,此乃自万历戊午以来,未有之大捷。”
“尔李伯信,忠勇性成,韬略素裕。每战身先,每胜归下。朕甚嘉之,特破格擢用,以酬其功。兹特授着加左都督、提督畿南军务,节制保定、河间、济南一带兵马,专办追剿奴寇之事!”
“所部忠义营,改为破虏营,兵额三万,从兵仗局调大炮两百门,火铳八千支,铠甲三千领,赏银十二万两,纻丝八十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