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就没法儿细说了。
只知道那间上房里，传出殷素素又笑又叫、连连讨饶的声音，混着宋青书的 "嘿嘿" 坏笑。间或还夹杂着殷素素上气不接下气的骂声：
"臭小子……哈哈哈哈……我错了……哈哈……五婶错了！"
"再也不敢了……哈哈……你别挠那儿……"
"宋青书！！你要是敢挠，五婶、五婶回头让你五叔揍你……哈哈哈哈……"
那一阵笑闹，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到最后，殷素素整个人瘫在了床上，头发散了一半，月白色的中衣领口也歪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全是笑出来的泪花，一张脸红扑扑的，像刚被春风吹过的一朵海棠。
宋青书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鬓发散乱，衣襟敞开，一张脸上红得像喝了两斤花雕，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往桌沿上一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胸中郁气散的干干净净。
念头通达了。
……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小镇的灯笼还亮着，隔着窗纸透进来一片暖红。
殷素素趴在床沿上，缓了好半天，才算是把气喘匀了。
她侧过脸，看着坐在桌沿上、正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喝的宋青书。灯光下，这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去的笑。她忽然就觉得，心里头格外的轻松。
这种轻松，她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嫁给张翠山，自从在武当山上安定下来，她就像是一只被收了翅膀的鹰，学着做一个端庄的五夫人，学着对人微笑，学着在长辈面前低头，学着把当年那个 "小妖女" 一点一点地，埋进身子里。
可方才这一通闹。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在钱塘江上撑着伞、谁的账也不买的殷素素。
肆意，妄为，开心。
殷素素轻轻吐了一口气，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回耳后。她看着宋青书，神色慢慢认真了起来。
"青书。"
"嗯？" 宋青书放下茶盏。
"少林寺这边……" 殷素素缓缓道，"你打算，怎么收场？"
……
宋青书闻言，没急着答。
他先抬起眼，望了一眼窗外那一片被灯笼映红的夜色。夜色深处，少室山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头伏着的、沉默的巨兽。他看了很久，久到殷素素都以为他不打算答了，才慢慢地、开口。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深水。
"打服它。"
殷素素一怔："什么？"
"我说，" 宋青书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要彻底，把少林寺打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是打不服……"
少年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人心里发寒的笑。
"就杀到他断代。"
殷素素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
"五婶你听我说完。" 宋青书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他玄色衣袂的轮廓，少年站在那儿，明明只有十六岁，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枪。
"人们提起这江湖上的泰山北斗，想起了的一直都是少林和武当。"
他缓缓道。
"我武当，要做这江湖上唯一的那一个。"
"有我武当一派，就足够了。"
殷素素怔怔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声音有点发紧，"就因为张真人的寿宴上，少林寺那些老秃驴，说了几句不恭敬的话？"
她想不通。
不就是几句口舌之争？不就是少林不是真心来给张真人拜寿？
江湖上门派之间的恩怨，打一架，伤几个人，回头找个中间人说和，也就过去了。
怎么到了这少年嘴里，就严重到要"杀到断代"了？
宋青书却摇了摇头。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真正认真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止如此。"
他转过身，背靠在窗棂上，看着殷素素。
"五婶，你是江湖人，我问你……少林寺，这上千年来，是个什么门派？"
殷素素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什么门派？"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武林门派。" 宋青书缓缓道，"它是一个，极会下注的门阀。"
殷素素皱起了眉。
"五婶你想想。" 宋青书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很实。
"大唐开国那会儿，是什么光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少林寺里，出了十三棍僧，救了谁？救了唐王李世民。"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少林寺是个什么地位？大唐天子钦封的 ' 天下第一名刹 '，田产万顷，僧兵数千，历代皇帝都要礼敬三分。"
"少林传承千年，下过多少注？"
"凡是改朝换代，必有少林的身影。它在这一朝还没倒的时候，就已经悄悄跟下一朝的真龙天子搭上了线。等新天子坐了龙庭，它少林寺，永远是那个 ' 从龙之功 ' 的少林寺。"
宋青书说到这里，嘴角那点冷笑，更深了。
"这样的门派，五婶，你说，它可怕不可怕？"
……
殷素素怔住了。
她这些年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想的都是恩怨，都是门派，都是武功。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过少林寺。
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跟我说这些…… 是什么意思？"
宋青书看着她。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的意思是……"
少年一字一顿。
"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要一统天下的时候。"
"这江湖上，还留着少林寺这么一个，躲在背后，随时有能力给我一刀的千年门阀。"
……
屋里，死一般的静。
楼下大堂里，酒客们划拳的声音还在一浪一浪地传上来，可在这一瞬间，殷素素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方才还在跟她挠痒痒打闹的少年。
灯光下，少年站在窗边，玄色的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武当弟子、一个武林少侠、一个江湖新秀，该有的东西。
殷素素的喉咙，动了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些发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
"你竟然，还想要……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