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宋青书。
不是那个在武当山上规规矩矩、见了她低头叫 "五婶" 的名门正派少侠。
也不是那个在少林寺里一剑劈塌院墙、四大首座都留他不住的霸道少年。
是这种坏坏的、带着点没正形的、却又偏偏生得眉目俊朗、眼里有光的少年。
殷素素活了二十几年，江湖上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刚的、柔的、正人君子的、采花盗柳的，她一眼就能看穿。可眼前这少年，她忽然觉得自己看不太透。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峨眉那些小姑娘，一提起武当宋青书，眼睛就发亮。
就凭这张脸，就凭这份举重若轻的劲儿，再往后长上两三年……
殷素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不知道多少江湖侠女，要对这小子芳心暗许了。
可是，下一秒，她念头一转，心里那点莫名的波动，瞬间就压了下去。
一个小少年，毛都没长齐，还想拿捏自己？
想多了。
殷素素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也不剧烈挣扎，任由宋青书握着她的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被他握住的脚，从他掌心里抽了回来。
她抽脚的动作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暧昧。
宋青书居然还真就松了手。
殷素素把脚缩回床沿，端正地坐好。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把肩上的中衣领口拢了拢。再抬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脉脉含情。
她那双本就生得极媚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之间，像是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宋青书，看了很久，看到宋青书都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五、五婶？"
殷素素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不知何时也软了下来，软得像化了的麦芽糖。
"青书。"
"…… 在。"
"你跟别人，不一样。"
殷素素缓缓道。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你正直，却不迂腐。你做事有担当，有气魄。在武当上，好几次我被人背后嚼舌根、被区别对待，都是你站出来，替五婶说话。你做的这一切，五婶心里，都知道。"
宋青书："……"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殷素素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继续道：
"这几个月，在武当山上，不少人都当我是魔教妖人，是配不上你五叔的妖女。只有你，只有你青书……"
她顿了顿，抬起眼。
那一双眼睛，此刻已经湿漉漉的。
"……只叹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缕乌黑的发丝从她鬓边滑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肩，轻轻的、不易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像在哭。
宋青书慌了。
他是真慌了。
方才在少林寺，四大首座联手围他，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可此刻，看着低头垂泪的殷素素，他整个人都跟被雷劈了似的，"腾" 地一下从床沿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扶又不敢扶。
"五、五婶！"
他结结巴巴，连连摆手。
"别、别这样！五婶你别哭啊！"
"是青书错了！青书不该跟你开那种玩笑！青书嘴贱！青书该死！五婶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哭……"
"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还低头垂泪、肩膀耸动的殷素素，看着宋青书方寸大乱的模样顿时笑出了声。
眉宇间哪里还有半分泪意？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撑着床柱，一只手捂着肚子。
"哈…… 哈哈…… 哎哟我的肚子……"
“臭小子……你在想屁吃……”
“我是你五婶啊……”
殷素素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宋青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宋青书僵在原地。
他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殷素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举在半空、准备去扶人的手。
三息之后。
少年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
"…… 五婶。"
"哈哈哈哈……" 殷素素好容易喘上一口气，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小朋友。"
她拖长了声音，拿捏着腔调。
"知道厉害了吗？"
宋青书："……"
"你五婶我，" 殷素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十几年前，在江湖上被叫一声 ' 小妖女 ' 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就你这点小把戏，还想在五婶面前班门弄斧？"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宋青书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太嫩了。"
宋青书被她戳得额头上一点红，整个人僵在那儿，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
"…… 五婶，我墙都不扶，就服你。"
“你这么皮，我五叔知道么？”
"哈哈哈哈！"
“他管不了我，哈哈。”
殷素素又笑了一阵，才算是缓过气来。她重新在床沿上坐好，端起那盏早已凉了的茶，浅浅呷了一口。再抬眼时，神色间那点戏谑，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点真正认真的、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她把茶盏放下，看着宋青书，缓缓开口：
"青书。"
"…… 嗯。" 宋青书还黑着脸。
殷素素看着他，眼神平静下来，"你这孩子，心是好的，人也是正的，武学天分更是百年不遇。往后江湖上，凭你这副模样、这份本事，不知道多少姑娘要往你跟前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我之前跟无忌说过的一句话，今天，也送给你。"
宋青书抬头看她。
殷素素望着窗外那一片被灯笼映红的夜色轻声道：
"你要小心，漂亮女人骗你。"
她转过头，看着宋青书的眼睛，嘴角重新勾起那一抹 "小妖女" 式的、又媚又坏的笑。
"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