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才稳住心神，缓缓合掌：“太尉说笑了。
贫僧行此善举，不为俗世旌表，不求官府褒扬，不过遵佛门本愿，不忍见饥民流离罢了。”
高俅笑意浅浅，随口一句：“你本该收下的。”
话音一转，戏谑散去，直截了当地问：“好了，你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慧海心底一阵无奈，只觉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承天寺乃是河西古刹，殿宇广阔。
若是只许留五进院落，三宝无处安奉，香客供奉的佛像也没有安放之地，还望太尉保全古刹旧貌。”
“古寺自然是留着的。” 高俅坦然道，“五进院落，安放佛像也足够。
我又不曾说要拆了大殿。
寺外那些附属房院，官府收回来，改作茶楼、佛景房。
日后你的僧众还能在里面点茶待客，等兴庆府日渐兴旺，百姓前来游赏，喝茶之时，还劳大师诵念加持，这茶便叫大慈大杯。”
高俅越说越是兴致勃勃，好似已经看见一门新的生意摆在眼前。
一旁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个个憋得满脸通红，强忍着笑意。
慧海脸色骤然一变：“佛门清净重地，怎可拿来经商牟利！”
“这话就有意思了。” 高俅挑眉，“先前你们寺里不也开铺面售卖香幡法物？”
“那、那香火，本是香客自发的心意！” 慧海一时语塞。
高俅懒得继续纠缠，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慧海仍不肯放弃，又恳切求道：“可否保留寺中正中一大片院落？
不然三宝佛像实在无处安置。”
“那就让他们挤一挤。”
慧海当场怔住，一时没能理会这话的意思。
“把诸多佛像供在一处，不必分殿安置。
香客前来，一炷香遍拜诸佛，香客省心，你们也省事，说不定往后承天寺的香火，反倒比往日更旺。”
慧海望着高俅，喉间发堵，半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慧海僵在原地，良久，双手合十，喃了句“阿弥陀佛！”。
他知道再辩下去已是徒劳。
此人不按经义、不按官场规矩来，一会拿旌表说笑，一会扯茶楼生意，一句 “佛像挤挤”，
你跟他说如来妙法，他跟你谈货殖良贾
再多争，只会自取其辱。
他不再争辩，慢慢躬身合掌，声音低沉： “太尉心意，贫僧记下了。
贫僧回去，召集寺中耆老、执事僧众商议。
三日之期，贫僧不敢忘。”
高俅淡淡点头：“去吧。
好好商议，莫要生出别的事端。”
待目送慧海走后，高俅眉头一皱，看向种师道，“盯好他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种师道抱拳领命。
慧海自行辕辞出，踏出府衙大门，抬眼便看见各寺的上座、执事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都悬着一颗心，眼巴巴等着他带回转机。
慧海缓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弯腰登上马车。
回到承天寺，他立刻召集寺里几位上座、执事僧，进到主殿密室，屏退旁人。
烛火幽幽，一众僧人眼巴巴等着国师带回转机。
有人还暗自期盼，太尉会网开一面，宽限规制、保全寺产。
慧海缓缓把方才会面的经过讲了一遍，殿内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僧人按捺不住，低声愤懑：“那太尉哪里懂什么三宝庄严，只把古刹当成市井商铺！”
一位老执事眉头紧锁：“三日交割，期限不变。
若是不肯依从，西军的人马便要入寺清点。”
有人提议：“不如联络其余各寺僧首，一同上书，联名苦求？”
慧海轻轻摇头：“不可。今日这位太尉，不吃哀求这一套。
联名，在他眼里，便是串联聚众，反落一个谋逆的口实。”
他沉吟许久，心底分出两条路。
其一，暂且表面顺从，交割田籍铺面，守住核心大殿，先把刀兵之祸避开。
僧团收敛锋芒，不再以质坊、大片田产养人，慢慢蛰伏。
其二，暗中派人，联络城外蕃部的头人、旧日西夏的残留豪族，悄悄传递消息，静待时机。
但这条路风险极大，一旦败露，承天寺百年根基，顷刻间化为焦土。
慧海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重： “如今摆在我等面前，不是争田产铺面，是保这一寺佛法不绝。
先依从他的规制，交割田契。
只是寺户、依附的百姓，我们不能就此抛下。
往后田产归官府，我们少了财力，更要靠经义、靠布施，慢慢维系香火。
至于诸佛同殿安置，委屈三宝，是万般无奈。
可只要佛法还在，僧众还在，香火便不会断绝。”
有僧人心有不甘，垂首落泪。
慧海轻叹一声：“这不是了结，只是换了一种法子渡世。”
三日转眼而过，高俅没功夫去操心那些佛门重地，赵佶的圣旨到了。
他领着一众西军文武，列于营外，恭迎天使。
静听诏书宣读，待听见将兴庆府更名宁夏府这一句，高俅眉梢微微一动。
宁夏，是这么定下来的吗？
念头一闪而过，眼下也无暇细究源流。
安顿好天使高俅当即使人去请陶节夫。
几番权衡，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宁夏府这块地方，交由陶节夫来掌，最为合适。
陶节夫接到传唤，快步入帐，对着高俅行了一礼，腰背挺直，神色恭敬。
“陶转运使，快坐。”
高俅亲手给他斟上一杯茶，“此番伐夏，横山一路，多仰仗你。”
陶节夫拱手答道：“此乃下官分内之责，做得尚有不足。
能追随太尉平定西夏，已是下官此生最大幸事。”
“我知晓，你进士出身，本籍饶州鄱阳，中原富庶之地自有好去处，你却甘愿扎根西陲，心系边事，这份心性，我很是佩服。”
见陶节夫又要起身谢礼，高俅抬手按住，示意他安坐。
“我常说，伐夏之功，首在陛下，再是三军将士浴血效命，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西夏平定，只是开端。
方才天使宣旨，你也听见了，官家将兴庆改称宁夏，取夏地归宁之意，要的便是此地长久安稳。”
陶节夫心中一动，目光灼灼望向高俅。
“你本是文臣，又久历边戎，文武兼备。
我打算上表举荐你出任宁夏府府尹，替官家、替朝廷守好这一方疆土。”
陶节夫闻言，当即离席，整衣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太尉厚意，下官铭感五内。
只是宁夏新附，蕃汉杂处，旧族盘根，疮痍未复，这府尹之任，干系太重，下官唯恐才力不逮，有负官家托付、太尉举荐。”
高俅看着他摇摇头，“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当时我下令西军挑衅西夏，延边各路里面，就属你干的最好。”
看着高俅信任的眼光，陶节夫再拜，“若太尉信得过，下官愿领此任，下官立誓：一日在宁夏，便一日以安境抚民为先。
不敢奢望治绩斐然，只求夏地归宁，不负‘宁夏’二字。
倘若他日治理失当，太尉随时撤我，我绝无怨言。”
“什么叫我撤你，我哪里有那权利。
做得好，朝廷自有嘉奖；做得差，朝廷也自有法度惩戒。”
陶节夫讪讪一笑，当即拱手道：“下官晓得，下官晓得。”
话音未落，帐外亲卫入内通禀，种师道求见。
高俅一声应允，种师道掀帘而入。
他躬身行礼，声线沉稳：“禀告太尉，兴庆府十一寺已交出田籍、契书与铺面文册，
寺中僧众也应下，七日之内迁入内院，每寺留僧不得逾三十人，院宇规制，不得超过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