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领命退出行辕，当日便传谕兴庆府各大寺院的主僧、上座，齐来临时的经略司衙署问话。
一众僧首到了之后，殿内立时议论纷纷。
’有人口称佛光普照，言辞委婉，说寺院不求大宋另赐田土，只求维持旧有的产业人户不变，
还愿广布善缘，宣扬王师仁义，帮着安抚百姓、收拢人心。
在他们想来，这是两全的法子，官府少一桩麻烦，寺院也保住根基。
可种师道是什么人啊，将门子弟，祖父种世衡是西北名将，一开始靠荫补，先拿到三班奉职，后又参加吏部的律令考试换了文官。
学问上，少年拜张载（横渠先生）求学。
虽然为了新复之地的民心，不愿对这些僧侣妄加刀兵，那是出于仁心。
但是大宋官府怎么可能需要僧侣来帮忙收拢人心？
河西的民心，只能归官府，不能借佛门之手。
这一下他立马理解了高俅所言何意了。
种师道脸色一沉，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声如洪钟：
“给你们三日期限，交出所有田籍、契书、铺面文册。
此后每寺规制不得逾五进院落，僧众不得超过三十人。”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裨将沉声吩咐：
“每寺调拨一都人马随同驻守。
诸位大师是清修之人，重活劳役不便动手，便叫咱们麾下将士多担待些。”
这话听着客气，内里的意思却谁都懂。
不是上门护持，是就地监押，盯着交割，不许耍花样拖延、串连鼓动。
满堂僧首脸上的言辞顿时僵住，方才还婉转游说的话音，一下子咽了回去，殿内霎时静了下来，齐齐看向承天寺的国师慧海法师。
他一身绛色僧衣，垂眉静立在僧首队列之首，刚才一众僧众纷纷进言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
待到种师道话音落定，满堂寂然，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平和，不见怒色，却自有一股久居河西、教化蕃汉的厚重气场。
他先合掌一礼，不疾不徐：“经略此言，贫僧知晓了。
只是不知，贫僧可否面见西军太尉一面？”
嵬名慧海身为西夏旧朝国师，在河西上层与蕃汉百姓之间声望极重。
他没有当庭抗辩争执，也没有应下或是抗拒交割，只求与高俅相见。
种师道略一沉吟，缓缓答道：“我自会禀报太尉，见与不见，由太尉决断。
只是三日之期不可更改，还望诸位大师心存慈悲，莫要妄造杀业。”
你看这就是跟狼吃肉，跟狗吃屎。
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跟你和谁在一起也有很大的关系。
种师道这会就已经学会了用佛法打败佛法了。
这话一出，殿内僧首心中各有震动。
往日里都是僧人拿慈悲因果劝人，如今倒好，领兵的经略反过来用佛门道理来劝诫僧众。
种师道久在高俅身侧，耳濡目染，已然懂得以佛法之说，回应僧人的说辞。
消息送到高俅案前，高俅听闻慧海求见，没有多想便应下。
自己又不是深闺女子，见一见又有何妨。
入夜，嵬名慧海被引至高俅的行辕。
殿中烛火摇曳，他抬眼望向高俅。
他侍奉西夏王室，见惯君侯将相，一眼便能分辨贵人之相。
贵人者，不怒自威；凡夫者，喋喋不休。
行辕之中，左右将吏环侍，上位之人默然静坐，底下便无人敢私相交语。
外人看去，这些身居高位者纵然一言不发，自有慑人之气。
凡夫终日奔波劳碌，所求不过温饱，日日躬耕劳作，养出粗亮嗓门，除却高声争辩，再无别的依仗。
定水澄清，不随外境纷扰。
观人福分厚薄，只在一静一躁之间。
贫僧慧海，见过太尉。”
“哦，是慧海大师啊，快赐座。” 高俅抬手指向一旁的几案。
慧海谢过，落座后抬眼直视高俅，开门见山：“太尉可是因寺院施粥，扰了太尉处置公事？”
此言一出，身侧公孙胜、李助、李纲几人皆是一怔。
高俅心中也暗赞一声，这人眼光倒是锐利，一眼便摸到根由。
“哪里的话。大师心怀仁善，在寺外设粥棚接济饥民，本太尉感念尚且来不及，怎会为此怪罪。”
高俅语气平和，面上看不出波澜。
慧海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喜色，继续开口： “太尉宽言相慰，贫僧谢过。
只是贫僧心里清楚，太尉所忌，从来不是那一锅粥。”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公孙胜屏气凝神，静静看着这老僧。
慧海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粥能活人，亦能收心。
百姓饿了来寺里讨一碗热食，记的是佛门的恩德，日久天长，便只知有三宝，不知有官府。
太尉怕的，是这新定之城的人心，不在王师，而在梵刹。”
高俅脸上笑意淡了些，靠在椅上，静静望着他，没有接话。
“贫僧不敢欺瞒太尉。
百余年以来，河西蕃汉百姓，早已习惯遇灾向寺院求济，有难向僧门求助。
这不是一日养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太尉要河西民心归于大宋，贫僧明白。
民心归附，原不在于一粥一饭。
太尉王师进驻兴庆，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善待满城生民，本就是仁义之师，自当受人感念。
官府开仓放粮，百姓不敢贸然上前，只因西军新至，人心尚怯。
佛门施粥，也是不得已之举。
大军入城，我等出家之人，原可紧闭山门，静待风波平息。
只是我佛慈悲，有饥肠辘辘的百姓登门求一口热食，我等怎好见死不救。
近几日百姓来寺中祈愿，所求不过世道安稳，能照旧过日子。
贫僧也常在寺中对僧众、信众宣讲，西军乃是王者之师，大宋承中原礼教，必会以苍生为重。”
烛火轻轻晃动，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没有要挟，只以慈悲立说，还主动替王师传话。
公孙胜颔首，这到底老和尚会念经，李家那家主跟着比还是差远了。
你看，自家太尉不是也点头了吗。
“大师心怀慈悲，不忍百姓挨饿，这份本心，本太尉敬服。
换作是我，见饥民临门，也做不到闭门不理。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本太尉感念尚且来不及，怎会为此怪罪。”
说完，高俅忽然一笑： “大师若是专为这件事来，那要不本太尉，让官府给你颁一张奖谕旌表？”
“噗嗤，噗嗤” 几声，一旁坐着喝茶的几人都没忍住，茶水险些呛进喉咙，慌忙低头掩住口鼻。
公孙胜垂着眼，肩头微颤；李助、李纲二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不敢在这种场合公然失态。
种师道愣在当场，谁也没料到，高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这，这也太跳脱了吧。
慧海掌中念珠骤然停住，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