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当年著书立说，因地制宜，从未定死哪一味药非用不可。”
“连翘清热解毒，价贵且被垄断，咱们偏不用它。”
秀娘拿着炭笔走近前。
“不用连翘，那小儿肺热咳嗽的方子该如何调配？”
林昭昭顺手拉开身侧的一只旧木屉，抓出一把晒干的墨绿色细叶。
“换成蒲公英与射干，各配三钱。”
“蒲公英漫山遍野都是，药农在沟渠边随手可采，五文钱能买一大捆。”
“射干利咽化痰，力道比连翘还要透彻三分。”
秀娘低头飞快在麻纸上记录药量。
“那方子里的防风和柴胡呢，这两味药眼下也涨到了天价。”
林昭昭拿起小铜秤，称出二钱荆芥穗与半钱前胡。
“荆芥透表发汗，配上薄荷叶，足以发散外感风热。”
“若遇高热不退的，用蝉蜕三枚煎汤送服，退热极快，还免伤脾胃。”
宋三在旁边听得直愣神，眼里透出惊奇。
“从前宋世青开方子，专挑名字好听、价钱死贵的药材下笔。”
“原来这些路边不起眼的贱草，也能顶大药用？”
林昭昭收起小铜秤，指了指桌上的改定药目。
“医道本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显摆方子名贵。”
“只要药性相通，归经不差，荒地里的野草也是良药。”
“婉舟，照着这个新方子，把各分堂的药柜全部调换一遍。”
“按新方抓药，每剂汤药的本钱压到八文钱以内。”
“不管外头涨成什么样，咱们分文不加，照旧平价出药。”
江婉舟提笔在账册上重新核算，眼底的阴云散了大半。
“八文钱一剂，咱们即便不赚银子，也能勉强保住收支相抵。”
“只是这荆芥、射干和蒲公英，城里的药行怕是也会跟着做手脚。”
林昭昭把袖口挽上小臂，转头吩咐周大牛。
“大牛，你带宋三和田嫂，连夜去通州和保定府地界收药。”
“京城的奸商手再长，也伸不到几百里外的山村野地。”
“咱们绕开所有大行栈，去乡下一手交银子一手收干草。”
“凡是愿意长期供药的散户，咱们预付三成定银，立下白纸黑字的契约。”
周大牛应了一声，抓起腰后的包袱就走。
次日一早，育儿堂各分堂的大门依次回落了门闩。
门前的青石板街上，早已挤满了抱着病儿的平民百姓。
斜对面的聚仙茶楼上，几个药商行的管事正靠在窗边看热闹。
领头的胖掌柜手里剥着盐水花生，嘴角撇着冷笑。
“连翘涨到八十文，防风翻了三倍，我看她拿什么开铺。”
“今日她要么关门送客，要么就得跟着涨价，彻底砸了她济民的招牌。”
几个药商管事跟着笑起来，杯盏碰得叮当响。
育儿堂前堂里，秀娘稳稳坐在诊台后头。
一个干瘪面皮的妇人抱着个烧得满脸发红的女娃，颤巍巍递过三文铜钱。
“掌药姑娘，我家里实在凑不出八十文抓连翘了，求您救救小丫头。”
秀娘伸手摸了摸女娃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
“大嫂莫慌，今日抓药不涨价，一剂只要八文钱。”
妇人愣在原地，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外头不是说生药全绝收了么，怎会只要八文钱？”
秀娘麻利地从药屉里抓出蒲公英、射干和荆芥，包在一张油纸里。
“方子改了用料，药效不减分毫，回去用三碗清水煎成一小碗喂下即可。”
妇人千恩万谢，捧着药包抹着眼泪出了门。
整整一个上午，育儿堂的三处分堂顺顺当当接了上百号患儿。
抓药的队伍排到了街拐角，没有一个被药价逼退的穷苦人家。
聚仙茶楼上的胖掌柜再也坐不住了。
他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招手叫来一个穿长衫的小伙计。
“去，假扮成抓药的百姓，混进育儿堂摸摸底细。”
“看看这林昭昭到底是从哪弄来的便宜药草，是不是在拿烂草根糊弄人！”
伙计弯着腰应声下楼，一溜烟穿过长街。
未到正午，那伙计手里捏着一包刚抓出来的药料跑回茶楼。
胖掌柜一把夺过药包，拆开牛皮纸粗暴地倒在圆桌上。
桌面上摊开一片枯干的草叶、切片的根茎，还有几枚蝉蜕。
几个药商凑上前细细分辨，脸色变得难看。
“蒲公英、射干、马勃、荆芥穗……连半钱连翘的影子都没有。”
“这都是乡野沟渠里没人要的土草料，算下来一剂连五文钱都要不上！”
胖掌柜气得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汤泛起涟漪。
“这野丫头竟然敢改了百年的古方！”
“她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土草充数，就不怕治死了人惹官司！”
旁边的瘦管事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掌柜的莫急，咱们正愁抓不到她的痛脚。”
“擅改前人药方，那就是罔顾人命。”
“咱们找两个病重的小子，吃了她的药若是出点差池，顺天府也保不住她！”
胖掌柜眼皮跳了跳，招手让几个心腹凑拢过来，低声耳语起来。
午后未时，育儿堂前的人流渐渐稀疏。
林昭昭正坐在后堂核对各铺送来的抓药底册。
忽然，前堂传来一声刺耳的哭嚎，紧接着是重物砸在门槛上的闷响。
“没天理啦！黑心药堂拿猪草烂叶糊弄人，把我儿子的命给吃没了！”
春杏提着挑药的竹扁担冲向大门。
林昭昭合上账本，迈步跨出帘子。
只见堂前台阶下，躺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面色青紫，四肢抽搐。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伏在地上捶胸顿足，嘴里喷着白沫。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那汉子见林昭昭出来，猛地伸手抓向她的裙角。
林昭昭向后退了半步，裙摆掠过汉子的指尖。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倒地抽搐的男童脖颈处。
男童虽双目紧闭，喉咙里却并未发出受邪闭气的粗喘。
林昭昭弯下身子，指尖搭在男童的手腕寸口处。
脉象平稳沉静，根本没有半点中毒发热的急促之相。
更有一道微弱的心声，断断续续钻入她的耳底。
【爹爹掐得好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糖葫芦……】
林昭昭抽回手，顺势从腰间解下盛放长针的鹿皮夹子。
她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锋利淬火钢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位大伯且宽心，令郎这是吃了假药导致的腑气逆乱。”
“寻常汤药救不转，必须用这根三寸透骨针，从肚脐直刺入腹一寸半，方能泄出恶气。”
林昭昭捏着长针，针尖稳稳对准了男童毫无防备的小腹，手腕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