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笼罩着东市的长街。
街口的聚仙茶楼二层，赵四爷正倚着栏杆品茶。
身边围坐着五六个药材行的东家，正奉承奉承。
“四爷这一手高明，断了苗子，育儿堂拿什么开药房。”
“过不了三五天，林昭昭就得跪着求四爷分药。”
赵四爷转动着手里的核桃，嘴角露出得意的神情。
“跟我赵某人斗，她一个毛丫头还嫩了点。”
话音未落，楼下长街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百姓纷纷从各条胡同里涌出，围在街心。
周大牛带着四个青壮汉子，抬着那两只淌着稠水的木桶走在最前头。
孙老汉两手捧着二十两白银，跟在后头高声哭喊。
“乡亲们开开眼，赵四爷给的黑心钱，老汉一文不留！”
林昭昭穿着青色女官常服，身后跟着顺天府的四名差役。
队伍在聚仙茶楼门前停下。
两只盛着烂根药水的木桶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赵四爷端着茶盏的手晃了一下，茶汤溅湿了袖口。
他皱起眉头，快步走下木楼梯。
“大清早在此喧哗，成何体统！”
孙老汉猛地冲上前，指着赵四爷的鼻尖。
“赵四，你逼我毁了育儿堂四十亩药田，害我孙子差点送命！”
“这就是你给的二十两定银，还有你开的黑心药方！”
老汉将银锭与一卷写着药方的大纸，狠狠摔在赵四爷胸前。
碎银滚落在泥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四爷面色铁青，抬脚想把木桶踢翻。
周大牛跨步挡在桶前，手里的精钢短斧横在半空。
林昭昭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数百名百姓。
“诸位街坊，昨日赵四爷说京城地界容不得寻常药农活命。”
“今日夜里，他便指使老农往河滩田垄泼洒苦楝碱汁，毁坏朝廷拨给学堂的官田。”
“这是配药的底单，上头盖着赵氏生药行的大印。”
顺天府差役走上前，用铁链抖开两份货单字据。
那是宋三连夜从赵氏药铺伙计手里取回的提货画押。
周围围观的药农与市井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断人药苗，犹如绝人活路，赵四爷心肠太黑了！”
“为了垄断药价，连这种绝户手段都使得出来！”
“砸了他的药行，莫让这等恶霸欺压良善！”
人群里丢出烂菜根与干泥巴，直往赵四爷身上招呼。
赵四爷身后的几个药铺掌柜吓得缩回茶楼门槛后头。
顺天府领头的捕头按着腰刀上前一步。
“赵四爷，毁坏官田药苗，按律当拿问，跟咱们去府衙走一趟罢。”
赵四爷抖落身上的烂菜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林昭昭，眼底闪过怨毒的光。
“林昭昭，你以为借着顺天府就能压死我？”
“咱们走着瞧，这京城的地界，多的是你防不住的刀子。”
捕头冷哼一声，抖开铁链套上了赵四爷的双手。
差役推搡着赵四爷，在百姓的唾骂声中押往府衙。
聚仙茶楼门前渐渐散去，孙老汉被秀娘引去后堂喝安神汤。
江婉舟快步走到林昭昭身侧，低声回话。
“姑娘，赵四爷的靠山是兵部主事的大舅子。”
“顺天府顶多关他十天半月，罚些银两便得放人。”
林昭昭看着被踩烂在泥坑里的二十两白银。
“他出来得越快，动静就会闹得越大。”
“大牛，回春堂留下的三个分堂，守夜的护卫再加两倍。”
“药田四周扎上荆棘刺，调二十条狼犬看护。”
周大牛抱拳领命，大步朝后巷走去。
赵四爷被关进顺天府大牢不过两天，东市的药价便翻了天。
先是南郊传出闹虫灾的风声，说今年地里的连翘和金银花全被钻心虫咬烂了根。
没出两日，北边的药市也挂出了收不到货的青木牌子。
市面上的柴胡、防风、板蓝根，凡是小儿发热能用上的药，一日高过一日。
周大牛天不亮赶着驴车去城南各大生药栈扫货，午后空着两只布口袋转了回来。
“连翘前月才十五文一斤，如今药栈开价八十文，还得配着烂木屑一起称。”
“掌柜的说，南边遭了水，北边遭了虫，全天下的草药都要断供。”
春杏把药碾子重重顿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放他娘的屁，前儿去庄子上，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比人头还密，哪来的虫害。”
江婉舟在算盘前拨弄着铜珠子，指尖划过账册。
“咱们三家新接手的分铺，每日辰时就排满了抱孩子的妇人。”
“若按八十文一斤进药，堂里存下的银子，撑不过七天就得见底。”
林昭昭正低头查看案头几味晒干的黄褐色草叶。
她翻过一张记着各铺用药斤两的单子，抬手倒了一盏粗茶。
“城外庄稼收成好得很，偏偏只有药田遭了虫害，世上没这般巧合的灾祸。”
“宋三，你在回春堂待得年头长，认得药行的老脚夫多。”
“去东门外的草料棚子打听打听，看这两日夜里进城的车马装的都是什么货。”
宋三领了话，把围裙往腰后一掖，溜缝钻出了后门。
天擦黑时，宋三踩着一腿泥点子折回了内堂，顺手从怀里摸出小半包碎药沫。
“姑娘料得一点不差，根本没有什么大虫灾。”
“是药商行几个大柜头联手，借着赵四下狱的事做局，故意吓唬南郊的药农。”
“他们雇了帮闲去各村敲锣，说官府要封查全城的生药，谁手里留生药就治谁的罪。”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吓破了胆，五文钱一斤把存了两年的干货全贱卖给了他们。”
“这两天深更半夜，东市三家大药库连着进了六十车药料，全捂在后仓里不出货。”
周大牛在旁边听得直攥拳头，粗布衣裳被绷得紧紧的。
“这帮杀千刀的奸商，吃着人血馒头，转头又来卡咱们的脖子。”
“姑娘，咱们去顺天府告他们囤积居奇，让差爷抄了他们的黑库房。”
林昭昭摇了摇头，把宋三带回来的碎药沫倒在白瓷盘里。
“商行买卖写了画押字据，官府管得了行凶作恶，管不了市面上的贵贱出入。”
“他们藏着药料不卖，顺天府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赵四爷在牢里待着，外头的人还在替他出这口恶气，就等咱们断了药关门歇业。”
江婉舟搁下算盘，面带忧色。
“可城外的河滩地才种下青苗，就算长得再快，也得等两三个月才能起根入药。”
“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这几百个患儿该拿什么医治？”
林昭昭端起粗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药柜上一排排整齐的抽屉。
“人是活的，药方也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