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慧一怔。
被顾青宴说破，她脸色微僵，但她很快敛去，笑道：“青宴，我是好心。你若是觉得心里过得去，就当我没说。”
她说罢，理了理衣袖，要往外走。
“县主。”
顾青宴冷声叫住她，缓缓开口：
“我可以出手。但是我在朝堂上，也需要往上爬的资本，需要您助我。”
赵明慧脚步一顿，沉吟片刻，缓缓转过身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我自然还在皇舅面前为你说话。”
顾青宴拱手一摆：“那就劳烦县主。”
赵明慧走后，顾青宴面色阴沉，独自坐了半晌，张口道：“来人。调洛家近三年的商税册子。”
不多时，手下搬来卷宗，堆满案头。
顾青宴一页页翻阅，商税、田赋、徭役，数字密密麻麻，却看不出任何破绽，洛家做事滴水不漏，账目干净得近乎完美。
他烦躁地合上册子。
下一秒，他眼眸微转，手上一顿。
工商正户是祖上传下的基业，登记在族谱，年年纳税；临时户却是新立的，多为经商临时挂靠，合同上需有保人、经手人、以及实际受益人的画押。
他猛地抽出洛家近五年的临时户头合同，一张张细看。
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翻到第三册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合同末尾，保人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
梅知雪。
顾青宴瞳孔骤缩。
他原本想着找到洛家的错处，借着查洛家去抓梅知雪，不成想梅知雪竟然和洛家直接做了生意……
她哪来的钱？她离开顾府没从他这里带走一分钱。
他继续翻，越翻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梅知雪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洛家每一张临时户头的合同上，名下登记铺面，竟然有四十间，并且全在惠州三角洲。
他的手僵在卷宗上。
新开发的商埠，朝廷明令禁止私人提前圈地，更不许泄露开发图纸，梅知雪怎么会将所有的铺子都押对了？
顾青宴站起身，踱了两步。
忽然想起两月前柳万山将梅停云抓进大理寺，罪名正是窃取朝廷机密，勾结周子昂购买商铺。
当时顾玖凌出面，将梅停云保了出来，顺势将柳万山革职查办，此事便不了了之。
原来……竟是真的。
顾青宴想起梅知雪一直想要顾家的中馈，她离开顾府时的不告而别，以及刚刚赵明慧说的“进了洛家的栖霞山庄”。
原来她早就和洛家勾搭在一起，偷拿了顾家的钱，盗朝廷的机密，发国难财。
“好，好得很。”
他眼底烧着疯狂的恨意。
梅知雪既然不是九皇子的人，他就可以去抓她。
他看着手中的卷宗，冷声道：“我看一届商贾怎么护得住你，我要将你投到大牢，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他将卷宗装好，要带回顾府给顾玖凌，让他去法办梅知雪。
他站在户部衙门门口，迟疑了一瞬——
顾玖凌向来护着梅知雪，会不会不愿意帮他。
可转念一想，梅知雪私逃那日，是顾玖凌第一个追出去的，想必也是恼了，护了那么久的人，留下和离书就私逃，换谁不心寒？
他定了定神，将卷宗揣好，上了官轿。
轿子晃晃悠悠回到顾府，他掀帘下轿，靴底刚沾地，便问门房：“二爷回了吗？”
门房躬身答：
“大公子，二爷还没回来。”
顾青宴蹙眉。
顾玖凌近来总是很忙，经常找不到人。他抬脚往翠幽阁走，打算去书房等着。
翠幽阁的书房在院子深处，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清幽的墨香扑面而来。窗外修竹筛下细碎的光影，书架上典籍排列整齐，案头一盏青瓷香炉，袅袅升起一线檀香。
顾青宴不大来这里，顾玖凌一般让他去客厅说话，书房是重地，闲人免进。
可他不想让府上的人看到他巴巴等着顾玖凌。
并且……
他觉得顾玖凌最近变了，有些难以捉摸。以前严厉归严厉，但那种严厉里带着爱护，像长辈对晚辈的提点。
可如今，严厉还在，爱护却像被抽走了，只剩下冷冰冰的规矩。
难不成是他升了侍郎，怕他在皇帝面前得了脸，不信服于自己的二叔？
看来自己的态度要再恭顺些。
他的视线落在书桌旁那把椅子上。
那是一把紫檀木交椅，椅背高耸，雕刻着云纹和蟠龙，扶手处包着黄铜，锃亮冷硬。椅面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坐在上面的人，是天生的上位者。
顾青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他心跳忽然加快，回头看了看门口，咽了口唾沫，缓缓坐了上去。
椅子比他想象中更硬，更冷，也更……高。
坐上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起来了，视野陡然开阔，整个书房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扶手上，面前的书桌上，堆着一摞折子，一方端砚，一支紫毫。
顾青宴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和宰相比起来，他这小小的侍郎，真的不算什么。
他忽然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晃了晃，手扶在桌子上，将一摞折子下面压着的一张纸带了出来，露出半角。
他心里一慌，赶紧去扶那摞折子，可就在这一低头间，纸上的三个字却直直撞进他眼中……梅知雪。
他呼吸一滞，手指僵在半空。
他蹙眉，将那张纸从折子底下抽了出来。
纸张展开，赫然是——
外室养契。
顾青宴瞳孔骤缩，捏着那张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里。
“立契人顾玖凌，愿以梅知雪为外室，养于别院……”
“诞下子女即抬为正室，子女皆入顾氏族谱……”
……
他捏着纸的手剧烈颤抖，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顾玖凌为什么总是护着梅知雪，为什么梅知雪私逃他会第一个追出去，为什么最近顾玖凌总是找不到人——
他在找她。
而他顾青宴，一整个蒙在鼓里。
“好，好一个二叔……”他嘶哑低吟，“你护着她，原来是这样护的……”